夏雨滂沱

2017年06月18日    阳江新闻网    发表评论   复制本文网址

晨鸟鸣,大地醒,一夜的沉寂哄不住酷热安睡,空气凝固不动。压抑之间,步出阳台,倚栏远眺。不见晨曦微微,老天灰沉着脸,绿树默默无语,街道蒸腾喧闹,漠阳江肃穆凝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积蓄着热量。

“酷热了这么多天,是该来场痛快淋漓的雨了!”心里这么嘀咕着,顷刻间就黑云盖顶了,狂风如一位远方的不速之客,卷着落叶汹涌而至。“风怒欲掀屋,雨来如决堤。”狂风呼呼呼地窜过树梢,在空中打滚,灌进房屋,顿时空中落叶翻飞,纸屑飘舞,阳台上的衣物随风飘扬,在空中打着卷儿,旋而不知飞向何方。忽地黑云间划过几道刺眼的闪电,随着一阵雷声从远方滚来,雨倾注而下,“啪啪啪”,黄豆般的雨珠使劲地敲打着窗玻璃,敲打着树叶,敲打着行人,如一群任性张狂的野孩子。

因着高考,要去接女儿回家。车子刚使出车库,雨水就倾盘般洒泼在车身上。水珠立即从车顶汇下,雨刷开到最高档,前方的景物还是一片迷濛。缓缓转上建设路,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见刺目的黄灯在闪动,水泥路上的积水迅速汇成河流,偶尔一辆车从身旁越过,啪地溅起一堵水花,击打在车身上。大雨肆虐,狂风任性,风助雨势,雨傍风威,车子只得减速,再减速,拐上中洲大道,炸雷轰隆,电光闪闪,如一条条银蛇在空中张牙舞爪,格外骇人。收音机播放着暴雨行车的安全事项,而熟悉的雨景很快拉我回到二十多年前的情景,心中便充满了力量。

那时我在阳江师范上学,那个夏日,轰雷贯耳,闪电狰狞,暴雨夹着狂风瓢泼而下,整整一夜半天还丝毫不见倦意,厚厚的黑布盖着天空,昏黄的雨水在校道里汇流成河,低洼之处白茫茫一片。正是午饭时间,同学们冒雨冲到饭堂,饭堂里湿沥沥一片,好不容易把凳子擦干,正想吃饭,忽然听到值班干部来传话,说饭堂门口有人找我。疑惑之余,走向饭堂门口:这个城市里,除了同学,真没什么人认识,谁找我呢?近门口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父亲。父亲头戴一顶草帽,帽已湿透,瘦弱的身子穿着军色的雨衣,那是镇上亲戚送的哦,父亲稀罕着呢,平时叠得整整齐齐舍不得穿。现在穿在身上,把父亲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直罩到大腿上,显得他更瘦弱了。父亲正睁大眼睛向饭堂这边张望着,见我出来,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意。

“爸,又打雷又闪电的,你来干什么?” 我心中疑惑更重了,要知道,父亲最怕打雷,每次打雷闪电,田头地里的活儿都由母亲忙活,父亲则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今天这一路上的电闪雷嚎,父亲是怎么战胜的哦?可父亲淡淡地回应:“我来阳江城办事,顺便来看看你。哦,没事了,你回去吃饭吧!我回家了。”

“啊,这么快,我给你打个饭,吃了再回吧!”可我的话还没说完,父亲就投进了雨幕中,踏进了通往校门口的篮球场。篮球场已是一片汪洋。父亲把裤腿卷得老高,直到藏进雨衣里,露出两条火撩棍般的小腿,一脚摸索着探进水中,已没到膝盖,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有的顺着父亲的脚流下,有的流下洪流之中,雷声霹雳,金蛇狂舞。朦胧之中,我仿佛看见父亲的身子在颤抖,是雨水灌进了他的身子吗?是什么刺到了他的脚吗?还是被那道道狰狞吓到了?我不知道,唯见雨幕渐厚,父亲的身影渐小,最后拐进东苑旧宿舍,不见影子。

疑惑一直在心中。假期与母亲谈起这事,母亲叹了口气:“他哪是办什么事呢,他是看你早一天一人骑单车回校,又闪电雷公又响,担心得一夜睡不着,第二天爬起床,就说去看你有没有到校。我叫他别去,可他什么闪电雷公都不怕了!他是从阳江汽车站走到你们学校,又从学校走到汽车站的,回来就感冒了!”

啊?仿佛又是一阵电闪雷鸣,阵阵撞击着我:这是我印象中重男轻女的父亲吗?还清楚地记得小学毕业的那个夏日,小村子上沐浴在彩霞的金光里,班主任来通报喜讯了:惠娇这女孩子呀为我村学校争光了,毕业考试全镇第一名哪!老人们咧开了掉牙的嘴,叔叔姆姆们竖起了大拇指,小伙伴们围着我转,父亲头也不抬,扶着烟筒格吧格吧地抽着,继而吐出团团烟雾。良久,发了闷话:女孩子家的,读完小学帮家做工挣钱就是了,还读什么书呢。注册前一天,伙伴们都纷纷约好第二天一起到新学校交学费,晚风柔柔,彩霞燃烧,稻苗葱郁,我站在夕阳下久久发呆。年迈的祖母找到了我,塞给我一卷厚厚的钞票,说:“死妹仔,不要难过,想读书就专心去读吧!”注册老师打开我递上去的钞票,一元的,五角的,贰角的,甚至一角的,一一细数着,不知弄了多久,只记得老师不耐烦的眼神,刺得我心好痛,排队同学焦急的叹息,固执着我的意识:父亲不爱我,嫌弃我是女的!

那场大雨又浮现在我眼前,闪电肆虐,雷声震怒,父亲顶着倾盆大雨,在一片汪洋中颤抖行走,只为了看我是否平安到达学校,战胜恐惧、击垮困难的是他牵挂女儿的心。一场暴雨瞬时把我的固执冲刷得支离破碎,原来父爱就如这夏雨,厚积,浓烈,深沉!

从此,我不怕暴雨,滂沱里有浓浓的父爱!

□ 敖惠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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