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七十寿宴

2017年06月18日    阳江新闻网    发表评论   复制本文网址

父亲节前,想起了父亲七十岁那年的寿宴。

父亲的七十大寿前,母亲为他的不肯摆宴跟我唠叨个没完,愁眉苦脸地跟我说他六十因为家事没能庆寿,七十就应该请一些亲戚朋友来热闹一番,好好庆贺一下,难不成还要等到八十?其实母亲的意思是想我劝说父亲不要一味地清寡,不宴请朋友可以,亲戚总该通知一声来吃一顿饭吧。我不善做劝说,也没去做劝说。母亲叫了哥哥去沟通,最终父亲同意只通知姐姐和姐夫,还有三个嫂子的娘家人一起去酒店吃顿饭就当庆贺。

尽管父亲已让步,母亲依然眉头不展,私下里还是想叫娘家那边几个兄弟姐妹一起来,怕父亲不同意不高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父亲不想摆宴是不想劳师动众,有的亲戚住得挺远的,来去也麻烦,他不想欠太多的人情债,他想到的是这些层面。而母亲想到的是另一个层面。亲戚之间总要往来,平时各忙各的没时间走动,正好有个时机走动相聚一下,又不是为吃饭,又不是为收礼金。最终是母亲完胜。

父亲生日当天,姐姐姐夫先到,接着是大姨带着三个小朋友到,接着是六姨和六姨丈抱着孙子到……门口凌乱地坐了许多人。我午睡起来,在二楼客厅探头下望,见父亲坐在亲戚周围,流露出又开心又不好意思的神色。父亲一直有害羞腼腆的一面,尤其在亲戚面前。有时他会用言语去掩饰自己的害羞和尴尬,有时是沉默。看到楼下那么多人以及大人小孩的喧闹声,我是能躲则躲的,我跟父亲一样没有应付场面的功夫。过多的喧闹声会令我头痛不安,这不是修辞意义上的头痛,是实在的需要休眠的头痛。我不知道父亲是否会有这样的不适反应,但我注意到他经常仰头,频繁地仰头。

傍晚时分,众人移步到离家不远的酒店吃饭。依父亲的意思,哥哥预定了三桌酒席,我们家人一桌,亲戚两桌,在一个大包间里,人数与空间的比例也算融和。

寿宴的头盘菜总离不开寿面,接着是一哄而上的其他菜式,十分钟内摆满了整张大圆桌。我们家的小孩,亲戚家的小孩,边吃边玩闹。父亲任由我们安排,他安静沉稳地接受着,小孩的玩闹倒调节了宴席的气氛。饭间,不时有亲戚拿着饮料代替酒水来与父亲碰杯,他一一站起身,不好意思地微笑回应。我们家人倒没有为父亲举杯庆贺的仪式和举动,只是围坐一起闷头吃喝。一家人围坐一起吃一顿饭,对于我们家来说已属难得,或者说这已是难得的仪式了。饭间,母亲代替父亲到亲戚间进行“公关”,不外是“菜肴马虎,慢慢吃喝”之类的客套话。

父亲不喜欢宴席饭局,平时要是遇上这等“好事”,能推的他都会竭力地当“逃饭”,因为所有的宴席饭局都一样,要么乱哄哄,要么沉闷无聊。每当他“逃饭”回家,母亲就会说他笨。他的回应往往是:“就你饿吃,有什么好吃的?”但那次是他的七十寿宴,他是主角,无处可逃,不知他是否经过几番挣扎,最终也是接受了家人的意见和安排。在某些方面,我是可以理解他的,虽然我们之间存在着代沟。就这次的寿宴来说,我会给出我的意见——一家人简单地吃顿饭,然后给他和母亲报团去旅游,当生日纪念也好,当结婚四十多年纪念也好,但会尊重他的选择,就像他会提出他的意见,但不干涉我的选择一样。不勉强,默默地陪伴,是家人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饭后,叫来服务员收拾杯盏碗碟,摆上小嫂为父亲预订的生日蛋糕。哥嫂为父亲的蛋糕插上生日蜡烛,点燃,家里的小朋友哼唱了几句生日歌。父亲对着蛋糕站着,不知要做什么。七十岁的父亲第一次过有蛋糕的生日,他不知道要先许愿,再吹蜡烛,再切蛋糕。所有这些都是在哥嫂的指导下执行的。父亲象征性地切了蛋糕,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在昏暗的角落处,我看到他在胸前缓慢地划着十字,脸上带着感恩的笑意。我站在他的对面,用眼睛和相机记录下了这些瞬间。服务员拧亮灯盏,哥嫂帮父亲分发蛋糕。

吃完蛋糕,亲戚相继道别离去,寿宴结束前,我组织家人照了全家福。这是我们家第一次照全家福。父亲母亲姐姐姐夫坐第一排,大侄子坐在母亲和姐姐中间,三个哥哥和嫂子带着他们的孩子一字排开站在后面。姐姐的两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没能来,他们暑假已来住过一段时间,就算提前帮外公庆祝了。我在调试镜头,全家福的画面让我忘了先前所有的忙乱和喧闹,那个瞬间我想到了胡兰成对张爱玲说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原来是这样的,此刻,便是。我按下快门,让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接着我叫来服务员帮我们拿相机,自己也走进了全家福的画面里,蹲在父母的膝前,看着镜头微微笑。

杜甫有诗云:“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人生七十古来稀,不经意间,父亲的七十寿宴已过去好几年,还想在他的领导下再拍一次全家福。

□ 藤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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