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夜

2017年06月18日    阳江新闻网    发表评论   复制本文网址

黄昏时分,凛冽的北风呼啸暂歇。岁杪的落日冲破层层阴霾,终于尽情倾泻它的万般温情。瑟瑟发抖的草木微微挺直腰,仿佛要舒展无限生机。寂寥的村头静静地流淌着我家的八亩鱼塘。父亲撑着一根长篙,旋绕着鱼塘抛鱼料。夕阳正照,波光粼粼。鱼料撒下水面,仿似大珠小珠落入盘,激起一轮轮金圈。父亲孤注一掷,祈求着强留在深水窝的大鲩平安度过隆冬,挨到明春的物以稀为贵,卖过好价钱。父亲洪亮的口哨声吹响了《渔歌唱晚》。几只伶俐的山雀落在石榴树上。树下,母鸡领着鸡宝宝欢欣嬉戏,在稻草垛捉迷藏。倏忽,黑狗窜出吠两声。麻雀吓得忒一声飞向对面的“花果山”。那山是山娃娃的乐园。山里有一个水帘洞。滴答滴答的水帘终年不竭地落在一张“美猴王”的石凳上。唧唧喳喳的鸟声响遍漫山遍野。“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冷冬的夕阳射出道道金光,给人间输送阵阵暖流。灼灼的霞光火烧火燎着西天。崴嵬绵延的密岭更明朗亲近。屋后干涸了一季的萦纡盘缠的家乡河哗啦啦地欢唱着西山陂流放的春水。我浸在冷丝丝的水中洗衣。一河的清凌凌让我顿觉无比清爽惬意。

夜幕犹如一块灰黑无边的帐篷,悄然笼罩大地。呼啦啦的寒风又刮起。一轮清冷的圆月跃出云海,安然立在东方巍然屹立的静穆的大石山顶。那是父亲长年累月千锤万凿的大山。“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皎皎的月华,荧荧的明星,照亮了冷飕飕的天地,照亮了五百米处的采石场,照亮了父亲十五年来踏着迂回陂陀的山道印下的深深浅浅的足迹。

那是那年最后一个十五月圆夜。那是我们在村中的小楼进宅的第二个夜晚。母亲和兄妹忙着整理新楼的房间。远离村寨的孤零零的鱼塘基瓦房,我与父亲第一次独处。夜色渐浓,寒气暗袭,四野一片阒静。半醉半醒中的父亲躺在竹椅上。两天的欢庆让他酩酊大醉。少刻,父亲坐在门前的苦楝树下,怡然自得地吹起了他挚爱的《东方红》:“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笛声停歇,父亲酒气渐散。正值豆蔻年华的我第一次张嘴主动与严肃的父亲交谈。谈的内容:一是我对校内考试偷卷成风的不良风气愤愤不平;二是我向往大学,一心想争取保送读大学。话一说完,我长呵一口气,为自己终于改变了一直在父亲面前嗫嗫嚅嚅而感到庆幸。父亲拿出烟丝,放在烟纸上来回卷,抽起旱烟。烟雾在小屋袅袅腾腾。父亲莞尔一笑,以“锲而不舍”与“锥处囊中”来勉励我。父亲多么希望儿女日渐将驽马磨砺成一匹匹骏马。接着,父亲拿起他的毛笔,在纸上挥毫《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笔力遒劲,势如破竹。

夜,深、沉。父亲躺在长凳打起鼾。清寒的月光照在他那颧骨高突的清癯的脸上。半白的头发漫过悠悠岁月,在灯下银光熠熠。我徘徊屋里,慢慢地回忆起父亲的创业史。七十年代退伍,父亲就登上高山,栉风沐雨地干起让家人殷忧的艰险的采石工。为了摆脱寅吃卯粮的窘境,八十年代中,父亲携妻带儿挖塘养鱼致富。村里人说他傻,说他的鱼米乡是幻想。多少年来,父亲在一次次挫折中摸索,在一次次的毅然决然中咀嚼甜酸苦辣。往昔的战友早已平步青云。父亲依然在愚公移山,大河淘金。月色朦胧,天星稀稀朗朗。三两声的犬吠回荡在夜海,更衬出夜阑的岑寂。那夜的梦海里,我依稀听见瓦片上 “滴答” 的夜雨,沉浸在岁暮天寒的夜。

“轰隆”,我在父亲第二天清晨的石炮声中惊醒。我要搭车回校迎考。当我爬上河渠时,不禁透过溟濛的霜晨,向父亲的大山深深顾眄。隐隐约约传来一锤一凿的回音。我的脑海里忽然涌现我七天后返回家过新年的欢悦。“快登小楼揽春风,乐吹竹笛邀月明。”父亲那时该是何般欣然。

谁能想到,那五百米写满家人憧憬与希望的幸福路,竟成了“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谁能想到,那个月圆夜的笛声竟是父亲的曲终?谁能想到,那个逝去的夜竟成了父亲与我的永别?

逝者如斯夫,不分昼夜。我一步步趟过苦难河,辗转已整整二十五年。已故的父亲没留下一张相片,留下的只是一把铁捶、一支凿子,还有那一块数着光阴的手表。他的容颜常在我脑海里模糊又清晰。那个永逝的月圆夜,让我铭记一生。我曾尝试着将那夜素描成凄美的画,曾尝试着将那夜作成忧伤的曲。可我终究未能圆了。

如今,我只能握起笔点点滴滴地追忆那逝去的夜,追忆我的勤劳、善良的父亲。仁慈的地母呵,恳请您捎与深深的怀念,永安我父亲的魂灵吧!

□ 阿 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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