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翔宇
前几天回乡,行走在山坡上,偶遇几丛野花生机勃勃。这种花儿,在家乡最常见,春夏时节次第绽放,摇曳多姿,娇艳灿然。
乡人称之为蛤嫲婆,这名字,土得掉渣,好像隔壁孩童的乳名狗仔。名字不好听,却野性十足。开得不管不顾,漫山遍野都是。少年放牛时,看到这小灌木其貌不扬,叶色淡青,生得矮小,花开灿烂,玫瑰红或粉红。常常见面,却不知名字,追问在山边劳作的七叔公,他直起腰板擦了把汗,只回了一句:"蛤嫲婆。"再问,"历来都这么叫的"。
七叔公的话,让我失望。村里人都知道,他读书不多,但记忆力强,喜欢讲古仔,唱山歌。他赶着牛,扛着锄头,或放鸭入塘,总能说出很多故事,唱出带着泥土芳香的客家山歌。讲武松打虎、梁祝化蝶,让我们听得入迷。挑着满担稻香的谷子走在田埂上,山歌便从口中飘出:过了一山又一山,膊头担得背弯弯,过了一坡又一坡,膊头担得红波波。歌声顺着额头的汗珠滴落,在田野里荡开,像山边那股泉水,清澈,明亮,悠长。
七叔公也爱唱别的山歌,"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唱着这首山歌时,他拄着锄头,往八甲大山那边望。望鹅凰嶂云雾缭绕,望白水瀑布白练悬空,眼里闪着光,藏着深远。
见多识广的七叔公,偏偏说不清这野花的来历,我不懂。在几十年的时间里,我也不去探究,只是近几年,从科普图片中发现"野牡丹"这名字。想不到这生长在山野僻壤的蛤嫲婆,竟有这么雅致的名字。牡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而这野生的蛤嫲婆竟与这富贵之花攀上了亲戚,不由得令我另眼相看。可我还是愿意叫她蛤嫲婆,因为它藏在七叔公的锄头里,藏着牛背上的夕阳,还有那回不去的童年。
蛤嫲婆最喜欢在山脚、坑边、地头扎根,多是三五成丛,很少孤株生长,花开得艳,根扎得牢。初长的花蕾纤细如指,沐风饮露,迟迟不肯舒展,仿佛悄悄在酝酿着整个春天的心事。待暖风吹拂,才不慌不忙地伸开五片花瓣,托起粉色花蕊,释放出淡淡幽香。它不在乎路人的目光,只静候蜜蜂蝴蝶的造访。
我记得,那时农人总喜欢把牛拴在蛤嫲婆的根颈上。因为,蛤嫲婆丛生之处,总是青草丰茂。被牛绳反复拖拽过的蛤嫲婆,枝折皮裂,叶落花残,让人心怜,但当牛绳解开时,它又傲然挺直腰杆,无畏无惧。是的,经受挫折,依然顽强生长,长出新叶,再度绽放。
我还清楚地记得,生产队前往冰塘插秧的那条山路,春日繁花遍地,山棯花、白纸扇花争相竞放,而蛤嫲婆花别具芳华,开得最为热闹繁盛。走在前头的三婶女儿翠花,摘一朵别在发间,回过头来俏皮一笑:"靓吗?"十五岁的翠花生性爱打扮,晒得微黑的脸蛋,别着一朵山花,俏丽妩媚,自有一种朴素的天然美。我们打趣说:“翠花姐,这花配你,连天上的织女都要嫉妒三分哩!”话音刚落,山道间就响起阵阵欢笑声。
每次回乡,总爱在山坡上行走,蛤嫲婆也总是守候在一边,纵然尚不开花,照样惹人注目。只可惜,爱讲故事的七叔公,早已长眠在大岭头那个山岗上,看朝晖夕阴、日升日落。我总感觉,不甘寂寞的七叔公,依旧讲着故事、唱着山歌。只是那迷人的故事,动听的山歌,能听到的,只有山岗上的青松翠柏,和漫山遍野的蛤嫲婆了。
翠花嫁到了大山那边的阳西县城,想来也年已花甲。那边的蛤嫲婆花,同我们这边的一样鲜艳,不知她是否还记得当年山道簪花的旧事?
山岭上的草木枯了又荣,荣了又枯。而那蛤嫲婆花,岁岁年年,开了一茬又一茬。这朵向阳而开的花,特别娇艳,我蹲下身,指尖触到花瓣上的露珠,凉丝丝的,像极了七叔公讲故事时,眼里闪过的光。
原来有些花,开在山上,是风景;开在心里,便是故乡。又见花开,不见故人,可那漫山遍野的紫红,随风摇曳的身影,分明是七叔公在用另一种方式,跟我说着那些没讲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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