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会见宾客使用的东莱草堂。
连廊里造型优美、装饰古朴的苏灯。
通往“浴鸥园中园”的诗意圆形门。
用太湖石修砌的假山。
古建筑环水相依，水天相映，风景如画。
初夏，我去了一趟苏州。当地朋友带我拐进了文衙弄。这条巷子里看起来很寻常，青石板路狭窄，两侧白墙黛瓦。没走几步，抬头便见门楣上嵌着一方青灰石额，“艺圃”二字笔力清隽。朋友介绍说，这处园子保存了明代园林的风格与造园手法，以简练疏朗、自然质朴取胜；两扇朱漆木门半掩着，不见其他名园的拥挤与喧嚣，倒像旧时邻居家虚掩的院门，透着一股街坊邻里随时可来串门的亲切。正因构筑精巧、园景幽致，它既是明代住宅园林的佳作，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
■ 文/图 王欣
园与人
跨进园门，最先撞见的是乳鱼亭。六角亭顶覆着黛瓦，檐角垂着铜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叮铃”声。这方小亭为明朝抗倭名臣袁祖庚所建。
那时，袁祖庚从台州抗倭前线归来，带着一身征尘回到家乡苏州，着手建造醉颖堂，这便是艺圃的前身。堂名“醉颖”，寓意隐逸韬晦。旁人卸任后多建造富丽官宅，他却只修了醉颖堂，还时常邀友人在此饮酒谈兵。史料记载，他曾指着堂前池沼说：“倭寇来犯时，沿海百姓如池中鱼，我等为官者，当为池岸，护其安宁。”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终究没有在堂前匾额上大肆炫耀，反倒融进了池里的碧波、岸边的翠竹。原来，文人的风骨并非纸上谈兵，而是既能执剑护家国，亦能归园守清雅。
到了万历年间，园子传到文徵明曾孙文震孟手中。这位万历年间的状元，看透了官场倾轧，索性辞官归园，将醉颖堂更名为艺圃。朋友解释道，“艺”字用得极妙：既是栽花种草的“园艺”，也是读书治学的“艺业”。文震孟常与弟弟文震亨在园里对坐读书，文震亨后来撰写《长物志》，书中“园林需得自然之趣，不必求大”的主张，多半是从艺圃中悟出来的。
清朝顺治年间，艺圃又成了明末进士姜埰的避世之所。这位因弹劾权臣被贬的失意文人，流寓苏州时，一眼相中这方小园，在园内修建博雅堂，还在堂前亲手种下两株古柏。如今三百多年过去，古柏依旧枝繁叶茂。姜埰曾在日记里写道：“秋日坐堂前，看柏叶映日，听蝉鸣渐歇，便觉人间烦恼皆可抛。”后来，姜家子孙世代居住于此，园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已浸透了三百多年的氤氲书香。
画中景
艺圃占地不过五亩，却充分运用了“以小见大”的园林巧思。乳鱼亭西侧，是园中的主景水池，虽不及半亩，却像一面铜镜，将岸边的亭台、花木、山石尽数映在水里；连碧空云影，都成了画中的景致。
乳鱼亭南侧，是由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假山虽不高大，却曲径通幽。拾级而上，半山腰有座朝爽台。站在台上俯瞰全园，阳光洒在水池上，波光粼粼。假山脚下有处泉眼，古时曾有泉水汩汩流出，汇入池中。据说当年姜埰常在此喂鸥，鸥鸟不怕人，还常落在他的肩头。如今虽无鸥鸟，却有几只鸟雀在泉边跳跃，倒也添了几分生趣。
水池南岸、假山西面，跨过题有“浴鸥”的圆形门，便是颇为雅致的园中园“南斋”。走进去，临水而建的小楼古朴清静，窗棂是细腻的冰裂纹，窗台上摆着两盆建兰，小花已开，幽香依依。推窗而望，对面的思嗜轩恰好入画，轩前几株枝叶繁盛的石榴树。
出南斋，沿水池西岸往北走，便是响月廊。廊柱上缠着青藤，茂密蔽日；廊下挂着一排构造精巧的苏式灯笼。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在廊面上投下斑驳光影。走在廊下，能听见脚下青石板发出的“笃笃”声，混着远处的鸟鸣、近处的虫吟，竟有了几分闲野的恬适。
艺圃正北面，是东莱草堂。它坐北朝南，面阔三间，是主人会见重要宾客、谈诗论文的地方。厅内西南角有一口古井，井圈与井盖皆为青石所制。旧时，江南民居中设井，既为调节室内温度与湿度，也可应急消防。堂内对联为苏州书法家崔护先生所写：“松下论文诸贤乐耳，砚边挥笔数老陶然”。
向东行，是世纶堂。它面阔五间，梁边有棹木，形似官帽帽翅，俗称“纱帽厅”，是接待一般客人的地方。堂南面有座砖雕门楼，刻有“经纶化育”四字，取自《中庸》，意为“至诚之人方能统理天下之道”。
时光慢
在艺圃待得久了，发现这处园子最动人的，不只是精巧的景致与厚重的历史，更是它骨子里的“烟火气”。与那些挤满游客的大园不同，艺圃更像一座“活着的园林”：没有此起彼伏的导游讲解，没有琳琅满目的纪念品商店，只有当地老人坐在亭下喝茶聊天，年轻情侣在廊下低声细语，孩童追着蝴蝶跑过石板路，一切都那么自然、松弛。
在水池北侧、东莱草堂南面，有一座五开间的水榭，名为延光阁。走进去，选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茶，配一碟苏州点心。茶艺师是位鬓发苍白的老人，他穿着青布短衫，动作慢悠悠的。茶香袅袅，评弹声声；不经意从花窗向外望去，亭台楼榭、假山古柏、碧水风荷尽入眼底。定睛细品时，一番古香古色的宁雅，便在心头缓缓荡漾开来……
茶过三巡，日近中天。临别时，在园门外的小卖部买了一本《艺圃志》。小卖部老板是位退休教师，姓姜，据说是姜埰的后人。他一口吴侬软语：“苏州不只有那些大园子，还有艺圃这样的小天地。过两三个月，欢迎再来，那时桂花开了，果子熟了，连风都是香的。”他还告诉我，每年重阳前后，艺圃会举办“赏秋雅集”，有古琴演奏、书法创作等活动，都是免费的，就像当年的文震孟、姜埰那样，让文人雅趣走进百姓的寻常生活。
回望艺圃那方石额，我忽然觉得，“艺圃”二字有了新的内涵：“艺”不仅是园艺、艺业，更是生活的艺术；“圃”不仅是园圃、苗圃，更是心灵的栖息地。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总忙着追赶，却忘了停下来，像艺圃里的阳光那样，慢慢洒；像园里的锦鲤那样，慢慢游；像听戏的阿婆那样，慢慢品。在寻常日子里，我们每个人都该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艺圃”：时光可慢，心灵可栖……特别是姜姓退休老师的建议，待到秋季，我还想再来，晒秋阳、闻桂香、听评弹、赏胜景，静享一段清心惬意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