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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石望:订单从珠三角发来,就业在家门口实现
小作坊里的民生账本
发布时间:2026-08-07 11:09:35 编辑:何朋键

  制衣作坊内一片忙碌。

  村民在工艺品作坊工作。

机器有节奏地上下冲压,一个个五金配件从操作台上滑落;缝纫机针脚飞快,花色布料在工人手中渐渐成形;不远处的长桌旁,几名妇女低头穿针引线,为成衣完成最后一道手工工序……

近日,记者走访阳春市石望镇的加工作坊,眼前没有高大的厂房,也看不到成片的自动化生产线,仅几十平方米的车间、几台机器、几十名工人,便组成了一个小型生产单元。

车间虽小,连接的却是一个个乡村家庭的生计。

“离家近,时间也比较灵活。早上把孩子送去上学,再过来上班;下午下班后,还能回家做饭、照顾老人。”正在缝纫机前赶制服装订单的村民蓝丽珍说。

在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过程中,产业如何扎根乡村?村民如何实现家门口就业?城乡之间的发展落差如何逐步缩小?石望镇从一间间小作坊入手,探索出一条“小规模生产、多节点布局、家门口就业”的产业发展路径。散布在镇村之间的作坊,不只是简单的生产场所,也是“百千万工程”推动城乡协调发展的一个重要途径。

■ 文/图 阳江日报记者 杨辉南

一间间小作坊 稳住一方乡村经济

石望镇面积108平方公里,总人口约4.3万人,从镇上驱车到阳春市区差不多要一个小时。作为传统农业乡镇,石望镇拥有水稻、甜玉米、香水柠檬、澳洲坚果等特色产业,但位置离阳春市区较远,村民就业机会较少。

近年来,制衣、五金、家具、工艺制品等加工作坊逐渐在石望镇发展起来,腐竹、米酒等农产品加工主体也不断增多。目前,全镇共有各类手工作坊120余家,其中工业类作坊50余家,农业类经营主体60余家,直接带动就业超过6000人。

120多家作坊,对一个山区乡镇意味着什么?

表面上看,它们规模不大、分布零散,有的藏在村口,有的设在闲置民房或旧厂房里。然而,当这些生产单元连成网络,便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乡村产业力量。

在石望镇云霖制衣作坊,20多名工人在不同的工位有序作业。云霖制衣作坊负责人黄洪耀告诉记者,公司承接的主要是标准化程度较高、便于分段加工的产品订单。

“我们不追求一下子把厂房建大,而是先把订单接稳,带动当地村民就业增收。”黄洪耀说,“订单多的时候增加班次,订单少的时候调整生产安排。场地租金和管理成本相对较低,企业转得动,工人的收入也能稳下来。”

这种生产方式具有鲜明的乡村适应性。

与大型工厂相比,小作坊前期投入较低、用工方式灵活,能够根据订单变化迅速调整生产节奏。一个作坊吸纳十几人、几十人,看似数量有限,但几十家、上百家作坊汇聚起来,就能形成稳定乡村就业和经济运行的“蓄水池”。

更重要的是,作坊留下的不只是工资收入,还能带动房屋租赁、物流运输、设备维修、原料供应、餐饮零售等相关业态。过去闲置的房屋被利用起来,沉睡的乡村资产重新产生效益;过去外流的生产要素,也开始在镇村内部重新组合。

为降低经营主体的起步成本,石望镇提出盘活闲置土地、房屋和校舍,以优惠租金提供生产空间,鼓励村委会帮助经营者寻找可租赁民房、开展信息撮合和实地察看,缩短项目筹备周期。

“小作坊不一定要占用最好的地段,也不需要建设大体量厂房。”石望镇常务副镇长江宏万说,“关键是把村里的闲置空间、企业的生产订单和群众的就业需求对接起来,充分激活原来分散的资源。”

小作坊之“小”,恰恰成为其扎根乡村的优势。它既能嵌入村庄,又能进入市场;既保持经营弹性,又能为村民提供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

家门口的工作 撑起一个个农村家庭

乡村产业发展的成效,最终要看群众有没有岗位、收入有没有增加、生活有没有改善。

在石望镇兴业制衣厂,缝纫机沿墙整齐排开。操作台旁堆放着不同颜色、不同花纹的布料,工人有的在缝边,有的在拼接,有的在检查线头。厂房并不宽敞,生产却井然有序。

石望镇和民村村民陈小红是4个孩子的母亲。几年前,她曾计划到珠三角务工,但考虑到孩子上学、老人需要照料,最终留在了村里。令她没想到的是,居然在家附近找到了收入稳定的工作,而且一干就是5年,每个月工资有4000多元。

“过去想挣钱就得出去,留在家里就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陈小红说,“现在从家里骑车十多分钟就能到制衣厂,遇到孩子生病、学校有事,也方便请假处理。”

今年50多岁的村民钟永玲过去主要在家务农。随着年龄增长,外出找工作越来越难。如今,她每天骑电动车到工艺品作坊上班,有时候还可以将订单拿回家做,计件领取报酬,工作时间很自由,每个月工资收入有2500-3000元。

“年纪大了,去外面工厂人家不一定要。这里做熟了以后,一天能完成多少,自己心里有数。”钟永玲说,“挣多挣少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每天有事情做,除了能补贴家用,还能耕种家里的3亩多田地。”

农村劳动力并不是一个整齐划一的群体。一些青壮年能够进入工业园区或到城市就业,但对于留守妇女、中老年人、需要照顾孩子和老人的村民而言,工作时间、通勤距离、劳动强度往往决定着他们能否真正就业。传统的集中式用工模式,很难完全覆盖这些“离不开家、又有就业愿望”的劳动力。

作坊经济则把生产环节拆分开来,把适宜的岗位送进村庄。技术要求较高的岗位由熟练工人承担,分拣、包装、剪线、组装等环节可以吸纳中老年劳动力;一些服装加工和农产品初加工岗位,还可以实行计件结算、弹性上下班。

这不是简单地降低就业门槛,而是在群众劳动能力与产业需求之间找到更加精准的连接点。记者在走访中了解到,考虑到镇村的劳动力以妇女和中老年人为主,加工坊基本上采取计件结算、弹性上下班的方式,根据工种、技术和劳动时间,村民每月的工资收入大概在2000-6000元之间。

石望镇在作坊经济扶持措施中明确提出,定期走访辖区及周边工厂、来料加工发包方,掌握用工类型、人数和时间要求,再通过村务公开栏、微信群、大喇叭和入户告知等方式推送岗位,重点面向留守妇女、中老年劳动力等群体就近就业。就业服务由过去“等群众来问”,转向主动摸排岗位、主动寻找劳动力。作坊经营也由企业自行招工,转向镇、村共同参与供需对接。

家门口就业带来的,也不只是一份工资。

妇女有了收入,在家庭生活中的自主性和获得感随之增强。中老年人有了适宜的劳动岗位,可以继续发挥经验和价值。村民不必在“挣钱”和“顾家”之间作非此即彼的选择,儿童陪伴、老人照料等家庭功能也得以维系。

从一名劳动者到一个家庭,再到一座村庄,作坊经济产生的是层层传导的民生效应,实现群众“家门口就业增收、照料家庭两不误”,以稳定就业托起民生福祉。

产业留在乡村 从“单向流动”走向“双向循环”

长期以来,一些乡村面临这样的发展困境:青壮年劳动力流向城市,资本、技术和订单也更多集中在城市;留在村里的中老年人和妇女就业机会较少,村庄经济活力不足。

人口流动是城镇化发展的客观规律,但如果乡村只能输出劳动力,无法承接适宜产业,城乡之间就容易形成“城市吸纳、乡村流失”的单向循环。

推进城乡融合,要根据不同地区的资源禀赋、人口结构和产业基础,形成分工合理、功能互补的发展格局。

在石望镇经营工艺品加工坊的刘洪杰是城乡“双向循环”参与者。早年他在东莞经营工艺品加工坊,后来将加工坊迁到石望镇,通过利用乡村充裕的劳动力资源、盘活闲置厂房,借助日益完善的交通网络,参与到珠三角的产业发展中。

大型产业园区可以承载龙头企业和产业集群,小型作坊则能够将产业链的部分生产环节延伸到镇村。前者提升县域产业能级,后者把就业机会送到群众身边。两者形成了“大企业发包、小作坊承接”“园区生产、镇村配套”的协作体系。

“把东莞的产业迁回石望镇,是我工作与生活的最优解。”刘洪杰表示,如果一直在东莞工作,很难兼顾家里的老人和小孩,长期和家人两地分开,对小孩的成长很不利。“不单单是工人需要在家门口工作,老板也需要在家门口工作。”刘洪杰笑着说。

记者在走访的过程中了解到,许多经济作坊的老板经历与刘洪杰十分相似。他们早年在珠三角地区打工,掌握了一定的技术和人脉后,便分包大公司的产品进行加工,有些在供货公司附近成立加工作坊,业务稳定后,再迁回石望镇;有些则直接在石望镇建立加工坊,通过发达的交通网络,与珠三角地区的供货商建立稳定的供货关系。

一家作坊可能只是产业链上的一个小节点,但当订单、设备、技术和管理方式从城市或工业园区进入乡村,乡村便不再只是农产品和劳动力的输出地,也可以成为现代产业链的参与者。

这正是作坊经济在缩小城乡差距中的价值所在。它未必能够迅速拉高一个地方的经济总量,却能够扩大乡村群众参与产业发展的机会;未必能够替代大项目,却能够让大产业的带动作用抵达更多普通家庭。

“过去村民找工作,首先想到的是离开家乡;现在我们想做的,是让一部分适合在村里完成的订单留下来。”江宏万说,“群众不出远门也能成为产业工人,这本身就是城乡融合的一种体现。”

“百千万工程”是一项事关广东城乡区域协调发展的系统工程,既需要重大项目和产业平台,也需要能够触达普通群众的具体抓手。作坊虽小,却是托起普通村民的重要抓手;切口虽小,也可以成为城乡融合的大文章,实现富民兴村的宏伟蓝图。

记者手记

让小作坊成为城乡要素循环的支点

乡村振兴不能只依靠少数大项目,也不能简单复制城市工业园区的发展模式。石望镇的实践说明,作坊经济的价值,在于把产业链中适合分散生产的环节嵌入镇村,让订单、技术、设备与乡村劳动力实现精准对接,使乡村由单纯输出劳动力,转变为现代产业链的参与者。

这种“小规模、多节点”的生产形态,不仅盘活闲置房屋和劳动力,更让留守妇女、中老年人及需要照顾家庭的村民获得平等参与产业发展的机会。它所缩小的,不只是城乡收入差距,还有公共机会、家庭稳定与个人尊严之间的落差。

但作坊经济不能止步于“有岗位”。只有进一步解决订单稳定、技能培训、安全生产、质量监管和产业协作等问题,推动零散作坊由低端加工节点转向规范化、专业化生产单元,才能真正形成可持续的乡村产业网络。作坊虽小,却可以成为产业下沉、人口安居和城乡双向循环的重要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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