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祥悠
《古文观止》卷六是“汉文”,起首四篇收录的便是汉朝前期四位皇帝的“诏令”。初见题目时暗想,汉代皇帝的“诏令”,不过寻常公文,有什么值得千年之后的清朝方家选录的?读完原文,却是一惊。
这四篇“诏令”分别是《高帝求贤诏》《文帝议佐百姓诏》《景帝令二千石修职诏》《武帝求茂才异等诏》等。这些“诏令”写得都不长,大多两百来字,《武帝求茂才异等诏》尤其精短。单从文学角度看,四篇“诏令”都朴实无华,却又摇曳多姿。清朝王符曾评《景帝令二千石修职诏》:“精峭处兼绕姿态,百读不厌。”这番评语,其实也适合评点其他三篇。
古人写文章,讲究“文以载道”,也提倡“文章合为时而著”。历经春秋战国,以及秦末的战乱,中原人口锐减,百业凋零,加之连年“水旱疾疫之灾”,民生已然极度疲敝,百姓失却了生存之本。据《汉书·食货志》载,那时候,“人相食,死者过半”已是常事。便是身为帝王的刘邦,想要四匹相同毛色的马来驾车都难以找到,将相有时候只能乘牛车。可见汉初的艰难。
诸吕之乱后,汉文帝即位。大赦天下,休养生息,多次下诏大力劝农,在春耕时率领群臣“亲率耕”,以稳住国本。但是为帝十余载,国中依然“野不加辟”,民无蓄积,“岁一不登,民有饥色”。面对如此不顺的“天道”,汉文帝多次下诏反省自己,《文帝议佐百姓诏》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一篇。《古文观止》在文章后面评论:“帝在位日久,佐民未尝不至……可见其爱民之心,愈久而不忘也。”而我读后认为,汉文帝最令人称道的是,他时时安着一颗“罪己”的心:“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古之天子,有“罪己”的传统,以调和民心。或许这一“罪己诏”中亦藏着某些政治表演成分,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经过汉文帝二十多年的治理,国家应该是日渐繁荣的。汉景帝的《景帝令二千石修职诏》,虽然仍然写着“朕亲耕,后亲桑”“欲天下务农蚕”等劝农用语,但是社会生活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时候,国家出现了“雕文刻镂”“锦绣纂组”这般“伤农事”“害女红”的纵享行为。尤其令“朕甚忧之”的是,国家机器开始腐化。各级官员,特别是基层官员群体中多有“诈伪”之吏,他们“不事官职”,纳贿行私,还经常利用职权之便,“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如此一来,他们不但“有负官守”,而且成了侵害国家的最大盗贼。有鉴如此,汉文帝特向二千石官吏发下此诏,希望他们“各修其职”,肩负起“察吏”之重责。而丞相也要擦亮眼睛,把那些尸位素餐、办事昏乱的二千石官吏全揪出来,让“朕”知道,再讨论治他们的罪。只有夯实国体,政治清明,国家才能长治久安,百姓才能富足乐业,家天下的君主,也能“世世奉宗庙亡绝”。《古文观止》评论此文:“起手数言,穷极原委。‘奸法与盗盗’一语,透尽千古利弊。国家最患在吏饱,府库空虚,百姓穷困,而奸吏自富,此大害也。二千石修职,诚足民本务。”此诏此评于今言之,不无现实意义。
得人才者得天下。《吕氏春秋》曾记载姜太公与周公旦对于如何治理国家的一次讨论。姜太公说:“尊贤上功。”《吕氏春秋》又写道:“主贤世治,则贤者在上。”可见,欲世之大治,得重视人才,尊重人才,也得重赏功绩。
据《史记·高祖本纪》载,刘邦取得天下后,曾于洛阳南宫大宴群臣,酒酣耳热之际,刘邦问:“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底下两大臣抢答,陛下性情傲慢,喜欢侮辱人,但是谁攻下城池,陛下都分给他们,能“与天下同利”。刘邦听后,哈哈大笑:“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并解释称,张良、萧何、韩信等三人,都是拥有大本领的人,是人杰,我之所以能取得天下,全因为“吾能用之”。《高帝求贤诏》对以上两种观点一以贯之:“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可见,不论取天下,或守天下,刘邦都能重视人才,把功劳归于“贤士大夫”,且都能“共安利之”。清孙琮评价此文说:“古天子能文惟汉为盛,诸帝诰命往往有谟诰风,而雄气伟略,高、武尤称迥异。篇中所谓贤者,即《大风歌》所思之猛士耳。”
《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到了汉武帝时期,同样遇到了“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历史性难题。刘邦击败项羽,收复四方,登上帝位,一时志得意满。“汉七年,韩王信反”,并引匈奴攻汉。刘邦大怒,亲率大军征讨。军至晋阳,刘邦不听刘敬劝阻,轻军进击。当时匈奴单于为冒顿,也是一代雄主。刘邦进入平城后,冒顿匿其主力,以弱诱敌,后亲率精兵四十万,把刘邦围在白登山。七天后,刘邦才得以解围。此后,汉朝的几代皇帝,都得送公主和亲,岁赠礼物,以示友好。刘邦死后,冒顿甚至给吕后书信,要娶吕后,吕后咬碎银牙和血吞,受尽屈辱。
历经几代皇帝的积累,逮至汉武帝,终于攒够国力,可以一洗前耻了。面对匈奴的不断侵扰劫掠,汉武帝不拘一格,重用卫青、霍去病等年轻将领。他们从被动迎敌,到主动出击,以战练战,以战止侵,斩敌辄以万千计。《汉书·武帝纪》载:元狩四年春,汉武帝让卫青、霍去病各将大军深入漠北,进击匈奴主力。大战中,卫青“斩首万九千级,至窴颜山乃还”。霍去病更狠,“斩获首虏七万余级,封狼居胥山乃还”。此役之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可惜的是,天妒英才,元狩六年,霍去病去世,年仅二十余岁。元封五年,卫青去世。《武帝求茂才异等诏》便是写在卫青去世后。
面对名臣文武凋零的局面,汉武帝再次打破固化的用人制度,把目光投向更加深广的土地。且不分阶层,只要有才,只要堪用,即使“奔踶”一点,“负俗”一些,也没所谓。因为,身为帝王的他自信能“御之”。清余诚评价此文:“‘非常’二字,固足见武帝一片雄心,更可见武帝不拘成格,所以士虽或负俗累,而但能立功名,断不肯弃。后归到一‘御’字,揭出自己本领。英君气概,千载如生。”《古文观止》亦在文末评论:“求材不拘资格,务期适用。汉世得人之盛,当自此诏开之。至以可使绝国者,与将相并举,盖其穷兵好大。一片雄心,言下不觉毕露。与高帝《大风歌》,同一气概。”或曰:“试与《猛士歌》同日而唱,觉英风振动,咄咄逼人。”读评,很让人精气神为之一畅。
细细品味,此四诏涵盖“求贤”“爱民”“修职”“重异才”等主题。不论古今,这些都是难得的人主品格,令那些有志于家国大事,想建立不世奇勋的知识分子心极向往之。如此,《古文观止》把这四篇“诏令”一起集中收录,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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