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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陶茶心
  
发布时间:2026-10-23 10:37:57 编辑:陈敏燕

□ 盛秀丽

久慕钱塘留有陆羽寻茶足迹,遂往杭城一游。本意循着茶圣踪迹入山,闲坐啜饮,谁知踏入浙江省博物馆,心神被马家浜通柜的一盉一罐牵住了。

第一眼瞅见这只壶状的宽把陶盉,心口一热,如逢旧识。旁边的单鋬陶罐,很眼熟,像现代人常用的大口杯。没有转轮修坯,全靠双手盘捏。形制不逐精工巧饰,不尚繁艳雕琢,全然顺应泥土本态与窑火天性。粗砺的胎骨里,藏着烟火的余温,像刚从马家浜的灶边端过来。

于我这般嗜茶成癖、偏爱清寂的人而言,瞧着这般空寂的器格,空空的心,盛满了河水。跟我临河烹茶,竟如此契合。

临流汲水,千年不变。临河抟泥,烧作盛水之器,远在史籍之前,江南先民就是这么过日子。隔着通柜,看着看着,想起老屋旁边的那龙河,绕村而过。这条小河,没有长江烟波浩荡的气派,却自有一股温良的母性,日夜潺湲,滋养一方乡土。

凑近玻璃,通柜的简介写着:距今约7000~6000年。这行小字,我眯了又眯。7000年,够一条河改几回道,够一片海退成桑田。

它不叫壶,叫“盉”。束颈,尖嘴斜伸,腹身如囊袋垂落,环太湖一带的夹砂红褐陶器。圜底无足,一道拱形宽提梁,安稳架在口沿与流口之间,方便提举倾液,是马家浜人用来盛清水或贮谷酒的容器。口沿很宽,一环复一环的凸棱,叠出几道圆箍。这种环状凸棱纹从口沿一路延到把手上,既是加固,也是装饰,匀匀净净。

逐水而生。7000年前的浮玉山间,群泉奔涌,流出西苕水,向北注入古太湖。湖水与周遭洼地互通,散作万千浜荡。那时的太湖平原,水网密布,河道连着浅泽。先民围出水田种稻,收成有剩,才有余力抟土烧陶。他们挖地表下几指深的黏土,拌入蚌末或细砂,免得烧制时开裂。人吃饱了,心里就会腾出些空来。做陶的时候,先想着好用,又多了一层美观的讲究。看着顺眼,人也舒坦。

陶盉上部蒙着熏灼的烟炱,像黎明前的最后一层夜色,沉在器表。下腹透出赭黄的陶胎,如夕阳将落,天脚烧出一片橙红。两色在陶腹交叠,慢慢融,沁出一道灰蒙蒙的分界。那是先民撑舟过河浜,一桨天光,一桨水色。

这只陶罐,同样不施釉;侈口阔腹,耳把粗实,无半分匠气。罐身敦厚,谈不上规整,被泽国的古河道养了7000年,拙劲流动。看到它,脑海就翻出小时候捏塑的泥杯,憨憨朴朴,一个个摆在灶台晾着。20世纪80年代的乡村趣事,莫过于趁大人割完禾,去挖沤熟了的田底泥。那泥黑黄带些锈斑,本地人喊作“鸭屎泥”。挖回来后,要像揉面一样在石板上反复“挞泥”(捶打),挞几十回,把气泡排空。直到油泥不沾手,搓条不断裂,才适合塑形。于是,凭着想象,捏出泥杯、泥碗、泥哨、泥人、泥动物。

捏好的泥玩具没窑可烧,就放进灶膛,用柴火余烬煨一夜。到第二日扒出来,硬是硬,却脆得很,一磕就碎。泥哨倒是能吹,嘴巴凑上去,哔哔地响。那些没个正形的泥玩具,不讲究什么手艺,只图有得玩就欢喜。

我看了看手。指甲缝里早已没了“鸭屎泥”,可指尖还记得年少挞泥的热。马家浜人做这些炊煮陶器,大抵也是这般心境,黏土在手,凭感觉捏型。这些泥陶,泛着土沁的哑光,没有后世瓷器的精致打磨,也谈不上流光溢彩,只是还原了日子最初的模样。以今人的审美观而言,这叫归真尚简。通柜里的三件文物,釜煮食,盉斟水,罐存汤,对马家浜人来说,本就是过日子的寻常家什。江南水乡的温软,从来不是柔弱,是泥土经火之后,沉淀下来的宽厚从容。

勺湖荡活水,以烹饮炊煮。远在陆羽写下《茶经》之前,马家浜人结屋枕泉,早已借着朴素的陶皿,把日子缓下来。

思绪漫溯。遥远的上古,说不定真有人从山野薅一把青叶,往这只盉里一装。就地舀一瓢泽国流水,取来陶腰沿釜,架在炭火上慢慢煮。水滚了,拿个蚌壳,一勺舀起,倒进盉里。茶,是不是这盉生来的差事,谁讲得清呢。隔着一层玻璃,我碰不到它,它也碰不到水,却不耽误我借它的形,承它的韵,泡一壶秋茶。

人到中年,心的河床,满满当当。明亮的水系,千浜万荡,沿着陶盉的鼓腹走,走着走着,泽国的水声、阳江温泉红茶泡到第三道的蜜味,和在一起。

香,浮上来了。分不清哪一道是江南,哪一道是岭南。

一倾一承。茶汤从盉嘴流出,斟入陶罐。恍若湖湾清泚,流入那龙河,潺潺的、淙淙的、哗哗的、滔滔的。人在屋里煲水冲茶,河在窗外慢慢地流,流过共工触山的肩膀,流过天吴踩浪的脚板,更流过大禹疏浚的耒耜。

莹莹的河水,绕过石缝,漫过草根,从史前一路荡漾而来,打湿了楚辞汉赋。再往前流,流过细佬罩鱼的鱼纂,流过大佬装鱼的鱼笼……古老的事,流成一窗潋滟。

嵌到心尖上的茶境,离人很近。涤尽尘根,很合我的心意。

观展,思茶。7000年的水路,从马家浜流到那龙河。时光在玻璃那头,茶心,在我这头。江南的水汽,吾乡的秋光,盈盈浅浅。

《阳江日报》(2026年10月23日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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