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 阳江新闻网 > 漠阳文化 > >正文
中秋忆外婆
发布时间:2026-09-26 09:30:38

□ 阿慧

外婆从一幅刺绣画里走出来。古典发髻插青簪,肥厚耳垂坠银环,一双巧手绣出团圆中秋月。

外婆出生于春城朝阳街。早年在大户人家当丫鬟,日日拈针习线,学得一手好刺绣。十四岁那年,外婆出嫁,婆家是漠阳江畔一户普通人家。能干的外公不让外婆种田,她在家做饭和绣花。儿女成家后,照看孙辈的担子便落在外婆身上。

我们兄妹四人满周岁就交给外婆带。村里的池塘是外婆看娃的重要阵地。她挎着篮子来到池塘边,坐在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下,左手托住绣棚,右手拿起绣花针,一针一线地绣。绣好婴孩背带心、被心,又一针一线地缝出背带和被子。春城圩期,外婆挑一担箩,领我们走在长长的东沿江路。掀开箩盖,顾客爱不释手地抚摸精致的刺绣。外婆是个实在人,顾客满意,她做得舒心。一条背带、一张被子,承载几代人的希望。外婆一双巧手,给许多人家绣出花好月圆。

我六岁那年的中秋,老屋的柴火灶烧得旺旺的。节日糕饼的香气从屋里飘到江面。叶贴、豆糠糍、普通月饼,大家都会做。做大月饼,则非外婆不可。搓饼皮,弄馅料,一个漂亮的“中秋月”如同她的刺绣一样,从画里走出来。门前的桂树开花,清香四溢。外婆摆上供品拜月亮。我们坐在天井,赏满月的美,尝人间的甜。露水渐渐下来,外婆牵着我的手走向小瓦房。

“二妹,明年你该上小学了。”

我紧紧依偎在她怀里。月光从木窗外照到床前,煤油灯旁的外婆一针一线地做刺绣。我梦见外婆绣的月亮长出一对翅膀,飞上高高的碧空。

四年后,大舅舅和外公因病离世。

我到漠阳江西岸的河西中学读书。中秋节那天是星期日,我到外婆家赏月。河西糖厂门前,几盆菊花在午后的阳光中灿烂如金。我在渡头等候,疍家船上的炊烟飘散在空中,中秋的味道在漠阳江上弥漫。渡船在汽笛声中缓缓开动。到了河中央,我一眼便看见对岸人群里的外婆。

“今天的婴儿帽好卖,我坐在江边等你。”外婆笑着迎上来。

晚饭过后,外婆拜月亮。举头望月,月已不复当年清澈透亮。

“月神啊,请保佑我家老少平平安安!”

外婆话音刚落,门前的龙眼树在风中叶落纷纷。寒蝉凄切夜深沉,外婆静静地做刺绣。

第二天清晨,我在附近车站的喇叭声中醒来,提一盒月饼踏上船回校。

“二妹,学习好比绣花,熟能生巧。”船呜咽呜咽地启鸣,外婆不停地向我挥手,我的眼眶湿润了。

有一年中秋国庆相连。我搭班车从阳江师范回春城。夕阳的余晖落在江上。外婆站在桥头,用嘶哑的声音拼命吆喝。

城里寸土是黄金。舅舅拆瓦房盖高楼,外婆搬到另一个小角落。

“有一处栖身就可以了。没有田地,谁养家糊口都不容易。”外婆用一块布隔开一张床做卧室。为了减少油烟,她吃的东西都是煲熟或者蒸熟的。拜月时,我看见月亮被天狗咬了一口,外婆的头上铺满白霜。

人生如沙漏,不管你握得多紧,它终究还是会漏掉。1992年的冬天,我父亲意外逝去,外婆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

月亮躲进云层里,迟迟不肯露脸。秋雨潇潇,寒气袭人,外婆抚摸手中的花好月圆。

工作和生活上有不如意,外婆那间小小的平房是我的避风港。她的眼力奇迹般好起来,做的刺绣更精巧。老板看中她的手艺,送布料上门。2000年春我生下儿子,外婆送来她亲手绣出的礼物。

2003年中秋,83岁的外婆做了一个大月饼。用心揉、用力搓、用劲拌、用爱磨,慢慢把边缘往上推,收口、抚圆,最后微笑着一个挤压。那一刻,刺绣与月饼融为一体,她把人生描得漂漂亮亮、团团圆圆……

外婆离开人间二十三年,花好月圆依然绣在秋的枝头。

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