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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走过最难的路
——江城特殊教育学校教师赵欣可芮发言分享
发布时间:2026-09-16 10:44:04 编辑:林可欣

我大专读的是儿童康复,主修听力语言康复;后来专升本读了新闻学。专科那三年,我学的是怎么帮听障孩子开口说话;本科那两年,我学的是怎么采访、怎么倾听、怎么把故事讲清楚。2016年9月,我站在广西柳州市特殊教育学校的教室门口准备开启工作。当时我觉得自己又懂康复、又会沟通,这配置到哪儿都不差吧?

结果一推开门——里面是一群孤独症、智力障碍孩子,有的在拍桌子,有的用头撞墙。我脑子里疯狂检索:听力评估?用不上。言语矫治?用不上。助听设备调试、采访技巧?更用不上。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理论和现实之间的距离。

2018年初,我考进了江城区特殊教育学校。今年,是我从教的第十年整。这十年,有三个瞬间,让我一次次重新理解——教育,到底是什么。

第一个瞬间:那个不知所措的时刻

刚到柳州特校第二周,一个叫小凯(化名)的男孩的情绪在我的数学课堂上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他尖叫着冲向靠近走廊的窗户,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脑子里全是问题:我要拉他吗?会不会让他更激动?我应该说话还是不说话?说什么?声音要多大?

什么答案都没有。

后来有经验的助教老师冲过来,抱住小凯,轻拍他的背,语气平静地一遍遍说“没事了没事了”,小凯才慢慢安静下来。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教材,指节捏得发白。那天晚上我问自己:学了三年特教,你连一个情绪爆发的孩子都接不住,你在干什么?

但我没有走。

从那天起,我开始重新“学习”。下课了我就坐到他旁边,不说话,只是陪着。我发现他拍桌子是想说“这道题我不会”;他撞墙是因为解释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着急,急到只能用身体来发泄;他听到救护车声音会突然站起来转圈,是因为那种声音让他极度不安,而他说不出来。我学到的那些理论没有错,但理论要落地,需要一样课堂上考不出来的东西——时间。是坐在他身边一遍遍试、一次次错、一点点懂,用笨办法把自己从“知道”磨成“做到”。

2017年春天,小凯又一次情绪波动。我没有再想“应该怎么做”。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说:“你还好吗?需要我帮你吗?”他的哭声小了,含混不清地挤出一个字:“怕……”他怕的不是别的,是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那股力量。那天我陪他在走廊上坐了很久,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没有再撞墙。

那个下午让我重新理解了教育——以前我以为教育是“把我会的教给你”,学了三年专业,我觉得自己是有备而来的。但那一刻我明白了:教育的第一课,是承认自己不知道。是发现理论和实践之间的那道鸿沟,然后选择留下来,用时间去填平它。

从那以后,每当我遇到新问题、新类型的特殊孩子,我再也没有想过“这个我在大学没学过怎么办”。而是蹲下来,说:“没关系,我在这儿,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二个瞬间:“我故意的。”

来到江城特殊教育学校后,我遇到了小明(化名)。他是一名白化病患儿,也是福利院的孩子,因为视力不好坐在第一排。他很聪明,喜欢跟人聊天,课间要么跟同学玩,要么自己看书。但他的反应和理解能力比其他孩子慢一些。

让我记住他的,是一次融合活动。江城四小的少先队员来我们学校,和我们的孩子一起画画、做手工。普校的孩子带来了蜡笔和涂色书作为礼物,小明拿到后紧紧攥在手里,别人开始涂色了,他却一动不动。我问他为什么不画,他说:“我喜欢,但是我画画不好看,怕搞脏了。”

这时,江城四小一个叫阿兰的女生挨过来,坐在小明旁边,耐心地教他画画,两个人合作完成了一幅作品。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阿兰故意把颜料涂到了边界之外。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我故意的。我想让小明觉得自己跟我,跟其他人是一样的。不能因为怕书脏就不去画画了。”

小明听了,后面涂色特别认真,再没有把颜料涂到边界外,脸上露出了笑容。活动结束时,阿兰主动伸出手说:“小明,我们握握手,做好朋友吧。”小明握了握她的手,跑过来对我说:“赵老师,我又多了一个朋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教育最动人的部分,有时候不是老师做的,而是孩子之间自然发生的。一个普校的小女孩,没有人教她,她天然就知道要用“我也画不好”来消解另一个孩子的自卑。她不懂得什么叫融合教育理念,但她做的事,恰恰是融合教育最核心的东西——不是居高临下的帮助,是“我和你一样,我们一起来”。

那个瞬间让我重新理解了教育——融合教育从不是单向的“普校帮助特校”。普校孩子在这个过程中收获的包容心、同理心和心理成长,丝毫不比我们的孩子少。教育是双向的奔赴。当普校的孩子蹲下来和我们的孩子一起画画,被改变的,从来不只是我们的孩子。

第三个瞬间:那个不再打自己的男孩

2022年,我开始为小杰(化名)送教上门。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坐在家里的地板上,右手一下一下往自己下巴上打,力道不小,发出“啪、啪”的闷响。下巴已经肿了,有的地方破了皮结了痂,又被打出新血。我试着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挣脱,继续打。他妈妈在旁边抹眼泪,说:“不知道疼的,打烂了都不停。”

小杰是孤独症孩子,不会说话。除了打自己,他手里还必须攥着东西,不管是玩具还是纸团,一松开就焦躁。送教的前半年,我一节一节课地教他做肢体康复训练,帮他做手部按摩,尝试用不同的触觉物品替代他手里必须攥着的东西。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变化,经常是我走了之后他又继续打自己。

但送教没有停。每月上门,雷打不动。两年多的送教结束后,他回校读全日制,安排在我的班上。慢慢地,他打自己下巴的频率在降低,从一分钟几十下到几分钟一下。

这学期,他不再需要手里一直握着东西了。他安静地坐在桌前,双手放在桌面上,什么也没拿,看了我一眼。他依然不会讲话,但那个会把自己打到下巴流血的孩子,已经不见了。

有一天放学,他拿着扫把把教室里最后一片纸屑扫进簸箕,然后转身看了我一眼——没有笑,没有发声,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老师,我做完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孩子的进步,不是“学会了什么技能”,而是“不再伤害自己了”。从送教上门到回校全日制,两年多的康复训练,没有哪一个瞬间是惊天动地的。就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练,一堂课一堂课地熬,慢慢地、慢慢地,他放下了打自己的手,拿起了扫把。

这个男孩让我重新理解了教育——有些教育成果,在普校老师看来可能根本算不上“成果”。但对我们特教老师来说,一个孩子学会了不再伤害自己,比任何分数都珍贵。教育有时候不是教他往前跑,而是陪他停下来——停下那双打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把他的手放到书本上、扫把上、可以创造价值的事情上。

十年,三个瞬间。

这十年,我没有教出过考上名校的学生。我教过的很多孩子,到现在也写不好自己的名字。但那又怎样呢?

他们学会了不再伤害自己,学会了对陌生人伸出手说“你好”,学会了在超市用五块钱买一瓶水,学会了放学时回头对老师挥挥手。

这些话,比任何证书都重。这些瞬间,比任何表彰都亮。

十年特教路,我没有改变世界。但我陪几个孩子,走过了他们人生中最难走的那段路。这就是教育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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