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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皮百香果
□ 朱小平
发布时间:2025-07-29 09:30:45

路过早先工作的书法室,在小区广场上,无意中看到一扇关闭的卷闸门顶端瓷墙,贴了我写的一幅“书法作品”。那块方正的水果箱硬纸壳背面,历经几年的风雨剥蚀,底色灰白,之前匀称的褶皱已略显蓬松凌乱,但纸上糊涂的墨迹依然清晰。

依稀记得,三年前那个寂静的春日午后,我虚掩着玻璃门在书法室练字,门外突然停下一辆圆圈圈内有三片尖叶草标志的“大风车”,伴随推门声,飘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抬头见一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站我书桌前。我与她打过几次照面,在附近学校边上的水果店,但并不熟络。她举着一个水果箱纸壳背面示意,操一口本地方言,叫我给她写几个醒目的毛笔大字在纸壳上,内容是一个车牌号码,另加“私人车位,请勿强占”八个中文大字。

谁都会有被陌生人随意差遣的排斥心理,为了避免直接拒绝她反而生纠缠,我故意摆出一副高冷模样。心想着她拿来的纸,反正不是尊重我的上等宣纸,不必落款留名,丢丑也无人知晓,就不太情愿地敷衍着大笔一挥写完了。她转身从车尾箱抱出一捧鹅黄色的百香果,松手轻放我书桌,连一句“谢谢”也吝于说,然后旋风般离开。

静卧在书桌毛毡上的百香果,表皮光滑亮丽,散发出淡淡的鲜果清香。我抓起一个,用裁纸刀划拉切成两小杯状,沿杯壁吸吮果瓤汁液,味道却如饮了大口柠檬。我最怕吃酸,牙齿不禁打起颤,连忙吐出来:“金玉其表,败絮其中。”顺手就把剩下的几个百香果,扔进角落装废纸的纸箱里。

重叠的日子很快将这件事情覆盖。夏天来时,门边的空条椅上有穿堂风经过,招来了一位等孙儿放学的大伯,一顶鸭舌布帽遮脸,手里常握着两个木质的腕力球,衣着简朴,蓝得发白的衬衫口袋插着一支老牌钢笔,偶尔走进来站一会,话语不多,自说是煤矿退休工人。他看着我写过的废纸扔满纸箱,提醒我收废品的老人已提着杆子秤到了门口。几个皱皮百香果从一团团皱巴巴的废纸堆慌乱滚落,我顿时有种被人误解“滥竽充数”的尴尬,连忙蹲身拾捡百香果并搜索到垃圾桶方向。大伯微笑着说:“莫丢,百香果越皱皮越香甜。”这时,我才仰望到大伯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俨然是位穿越无数山川河流的资深生活行者。

我仔细打量着那几个皱皮百香果,陡然间生出一丝感慨,它们在暗黑的纸箱底沉寂多日,被揉压的废纸一次次击打,柔滑的坚强外壳,宁可脱去水分起皱,依然紧护自身内瓤不霉烂,还散发着奇异的醇香。我又忍不住切开一个,味道特别香甜,我喊大伯进来一起分享,他愉快地打开话匣,说我卖掉的废字,比那块水果纸壳上的字,好得多。经看的字,写时内心必有静气,看人亦是要耐得烦去看内在,有些人就像这百香果,不论外皮光鲜还是暗淡,皆能久久保持内质本味的酸爽香甜。

不久后的一个周末,工作室搬到另一区的电梯写字楼,收废品的老人早早守候门前,整理旧物间隙与他闲聊,得知那位大伯竟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本市“火车站”“人民电影院”那些经久不衰的烫金招牌字,就是出自他手。说完这些,老人仓促推着三轮车往小区出口的新漆卷闸门边小跑,将一堆捆齐的水果纸皮码上车,顺势从布袋里摸出一把零钱,仓库门前的“大风车”车窗探出那个年轻女人的脸,摆摆手奔驰而去。

此刻,我站在这扇卷闸门下,看自己当年随手写的几个字,回味那几枚酸甜交融的皱皮百香果,心头掠过一抹忽悠了那个年轻女人的羞愧。

幸好百香果在我生活的南方,一年至少有两次挂果,而且每一颗熟果,都能洁身自好,默默积淀起时间里的糖分,寓示我还有很多重新写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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