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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起潮落,记忆中的海风与乡愁
——溪头渔港印象
发布时间:2026-06-15 08:59:27 编辑:梁宗华

  20世纪50年代的钓蟹船(蟹艇仔)。

  今日溪头渔港。袁荣泽 摄

  20世纪80年代的40吨木质灯光围网船。

  2000年以前的木质大帘网船。(均为关纪芬提供、刘再扬翻拍)

  溪头新兴渔村。袁荣泽 摄

□ 阳江日报记者/刘再扬

潮从南海来,歇在溪头湾。

休渔时节,阳西县溪头渔港码头,一排排渔船泊在港池内,海风将休渔旗吹得猎猎作响,渔船上,渔民一边唱着渔歌,一边翻晒渔网或收纳用具。透过此情此景,仿佛看到一代又一代赶海人的身影。海风穿过数百年桅杆,海浪拍打数百年岸沙,也卷过民国渔栏的咸鱼香,把旧时光的渔歌和新日子的烟火揉在了一起,轻轻吹进了当下。休渔季的浪不闹,拍着整齐泊岸的渔船,岸上经过风貌改造的渔港楼房别具一格,渔家酒店每天飘出沙虫汤和马鲛饭的香气,吸引无数游人前来聆听溪头渔港古老故事。

◎沙洲之上“溪头坎”,地名见证沧海桑田

在溪头渔港老渔民的记忆深处,流传着一个关于大地诞生的古老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本没有陆地,只有海浪年复一年地推积着沙洲。大自然如同一位耐心的织工,用千万年的时光,将细沙一层层堆积,终于在浩瀚的南海之滨,织出了一片狭长的土地。

这片新生的土地四周低洼,唯有中间隆起一处数米高的斜坡。斜坡虽小,却是茫茫水泽中的一方高地。不知哪一年,有十几户人家在此落脚,他们在斜坡上开出一个简陋的小埠头,退潮时,沙垄边竟神奇地形成一条清澈的小河。河水流过斜坡,当地人把斜坡唤作“坎”,于是便有了“溪头坎”这个质朴的名字。直到民国年间,人们才渐渐改口称为溪头——溪的源头,水的起点,生命的发端。

名字的演变,记录着一方水土的历史。如今的溪头,早已不是那个孤零零的沙洲,但每当老渔民提起“溪头坎”三个字,眼中总会闪过一种别样的光芒。那是对祖先的追忆,对土地的敬畏,更是对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最深沉的眷恋。

◎“水流柴”漂泊而来,点点渔火闪亮荒滩

今年78岁的关纪芬,多年担任溪头渔委会党支部书记,他的一生就是一部活态的渔港史。老人坐在码头边,目光越过停泊的渔船,仿佛能看到300年前的一幕幕场景。

“我们溪头人的祖先,都自称‘水流柴’。”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有力,“那是说我们像水上的柴片一样,无根无基,随风飘零。”

清乾隆末年,织乑河的淡水疍家人撑着小船顺流而下,来到溪头河捕鱼。那时的溪头河,是丰头河的支流,而丰头河的源头,藏在阳西新墟鹅凰嶂的深山密林之中。这条全长约11公里的河流,宛如一条蜿蜒的玉带,滋养着两岸的鱼虾蟹贝,也吸引着四面八方的讨海人。

织乑是当时阳江县最大的圩镇,信息传得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江城潭塘的杨氏来了,沙扒、新圩的渔民来了,阳春春城、潭水、河口的张氏、林氏也来了。他们撑着小船,携家带口,像一片片“水流柴”,顺着潮水漂到了溪头。天气好时,他们在丰头河撒网;风浪大了,便躲进溪头河湾避风。夜晚,点点渔火在河湾里亮起,荒滩上第一次有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再后来,连新宁(台山)、新会的林氏渔民也远道而来。他们来了就舍不得走,便在“溪头坎”扎下了根。这些漂泊无依的水上人家,把命运的锚抛在了这片丰饶的水域。从此,潮起潮落,便是他们的人生。

◎建造“大船”出远海,繁华渐起风云聚

清道光三十年(1850),溪头英厚村仔村(今英厚村委会村仔自然村)一个叫蔡德功的人,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建造了一艘能到深海作业的“大沟舵”——船长25米,宽4.8米,竖起两桅两帆,威风凛凛。船上不仅有厨房,还有舱房,能住14个人,抗得住6级风浪,甚至可以远赴珠海万山群岛捕鱼。

这艘当时溪头最大的渔船,被当地人敬畏地称为“大船”。每次出海,要备足30天的水米柴火,还要带上30担腌鱼用的粗盐。12个精壮船工在船上分工协作,无台风季节20多天才能返航一次。渔获先运到闸坡卖掉,再驶回溪头保养。

蔡德功不仅造船,还在“溪头坎”最东面的海边,建了3座“金包银”大屋——青砖包着泥砖,坚固又美观。这些屋子方便船工上下船和居住,也成了溪头最早的标志性建筑。蔡德功的大船和“金包银”屋,像两颗火种,点燃了溪头渔业发展的燎原之火。

到了咸丰年间,溪头坎的早晚市场已经热闹非凡。渔民卖鱼虾蟹,农民卖农副产品,沙坡咀上建起了两排圩亭,十几户商店开门营业,溪头圩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形成了。80岁的老渔民杨积金至今还记得,从他记事起,溪头就是“天天系圩日,冇明确圩期”——这在阳江是独一无二的风俗,也是溪头繁华最真实的写照。

宣统元年,林氏兄弟又装出了两艘三桅三帆的“开尾船”,是当时溪头最大的“家口船”——既是渔船,也是住家。渔港的规模越来越大,人气越来越旺。1921年,海边建起1000平方米的专卖海产品的新市场。到1949年,溪头已有8条街道257户人家、820口人、25家商店。一个繁华的渔港重镇,已然成形。

◎一张民国旧报纸,记录渔港往日喧嚣

在阳江一家私人收藏馆里,珍藏着一张1949年1月1日阳江私营发行的《大中日报》。发黄的纸页上,一篇题为《阳江溪头警察派出所警长赖和椒塌台始末记》的报道,从侧面印证了当年溪头的喧嚣与繁华。

报道写道:“溪头乡的溪头圩,因当地渔业出产丰富,所以溪头市虽觉铺户寥寥,但也相当繁盛,鱼货涨价,当地的渔民和员工,找钱容易,出息甚丰,遂造成溪头市的热闹,烟赌私娼遍地皆是……”

文字虽然简略,却勾勒出一幅鲜活的民国市井图景。渔民们出海归来,腰包里揣着白花花的银圆,码头上酒馆茶肆生意兴隆,赌场烟馆暗藏其中,各色人等混杂,各种势力角力。派系斗争、官场倾轧、警匪勾结……这些原本只在小说里出现的情节,真实地在这座小渔港里上演。

报道详细记述了警长赖和椒与保长李宗威之间的派系争斗,双方互相攻讦,告状、扣人、解县、复职、再撤换,一环扣一环,如同一部精彩的官场现形记。最后,这场闹剧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收场,一个叫黎树干的人爆出冷门,坐上了警长的位子。

透过这张旧报纸,我们仿佛听到77年前溪头街头的喧嚣,看到那些为利益奔波的人们的身影。那时的溪头,早已不是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沙洲,而是一个充满生机与矛盾、繁荣与混乱交织的复杂社会。渔港的繁华,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纷争。

◎“水流柴”变主人翁,渔民兄弟扬眉吐气

1952年,对于溪头广大渔民兄弟们来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这一年,“渔民协会”成立了,后来改称渔业协会。千百年来被视作“贱民”、不准穿鞋、漂泊无依的渔民,第一次在政治上有了自己的地位。

“组织起来”的伟大号召,让以往单打独斗的渔民们抱成了团。溪头渔业合作社也应运而生,8艘大艇船、44艘网艇、44艘鲜拖,还有一批小艇,分别组成了大渔社、鲜拖社。渔民们不再是孤苦无援的“水流柴”,而是有组织、有依靠的社会主义劳动者。

1958年,溪头公社党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渡头仔围海造地。全社的青壮年劳力被动员起来,日夜奋战。不到两个月,一条800米长的堤围便横卧海面上,为溪头增加了宝贵的土地。

1959年,溪头公社并入织乑公社期间,为了壮大渔业生产,石埗村的大批木材被调拨给溪头渔业社,新造了两艘大七磅船。同时,从程村调来两艘大开尾船,又从鲜拖联队调出两艘,组建了14艘大船的大队,专门到中深海作业。

渔船有了,但渔工不足。人从哪里来?发动群众,把在外地打工的船长、渔工请回来!台山县沙堤港的船长黄升带着船工回来了,沙扒的船长谭川带着渔工回来了。40名经验丰富的船长和船工,如同40台强大的引擎,为溪头渔业注入了澎湃的动力。

◎移山填海建新家,渔村旧貌换新颜

1974年,溪头渔港筑起了650多米长的防浪堤,像一条巨臂,挡住了汹涌的风浪。渔建新村破土动工,渔民们第一次在岸上有了家。

1980年以后,1980年以后,溪头人再次向海滩要地,在溪头港中的黄港朗填出了12.5万平方米的宅基地,让更多渔民实现了“上岸梦”。1987年,省水产厅的高级工程师高耀星长驻溪头,亲自规划、设计、督战,两条整齐漂亮的渔民新村拔地而起。27条大小街道纵横交错,溪头第一次有了现代城镇的模样。

在溪头新兴渔委会采访时,人们看到的是一幅典型渔村的温馨画面:108幢房子排列有序,巷道干净整洁,几位渔家妇女坐在门口织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这份宁静祥和的背后,却有一段不平凡的迁徙史。

1977年,湛江地区水产局科长陈杏明来到溪头协助渔港建设。他看到程村公社三山渔业队的渔民们,还住在海边简陋的高脚棚仔屋里,生产生活条件极差。陈杏明牵线搭桥,经阳江县人民政府同意,1978年2月,三山渔业队600多名渔民及家属,整体搬迁到溪头沙敦仔,成立“溪头新兴渔业队”。

“当时全队迁来的家产,只有两艘20匹机船和十几艘小艇。”新兴渔委会主任张形势说,“现在我们已经有135艘大机船了,远赴海南、湛江捕黄花、马鲛鱼。渔民们普遍过上了好日子。”

◎潮头踏浪向未来,古老渔港正青春

1988年之后,在各级政府和渔业部门的支持下,溪头渔港的建设驶入了快车道。码头、护岸、防波堤陆续修建,国家一级渔港的桂冠,戴在了这座古老渔港的头上。如今,这里停泊着国库渔船631艘,乡镇渔船1001艘,港池面积30万平方米,避风水域5.9万平方米,可容纳渔船600余艘。

目前,溪头现代渔港(二级)工程正在施工,新建码头280米、护岸450米,吹填陆域3.14万平方米,长438米的防波堤在建设中,部分港池和航道正抓紧疏浚。

更令人振奋的是那些创造历史的渔汛高光时刻。1978年夏天,溪头20多艘40匹以上机船到湛江硇洲围捕赤鱼,单船日产200担。1981年春天,在海南岛文昌县铺前围捕马鲛鱼,单船日产200担,最高达到300担。1990年3月,琼州海峡夹尾角发现黄花鱼群,溪头3个渔委会的全部围网船前往捕捉,最高一网400担,持续十天,总产值2000万元,轰动广东、海南两省。

2006年以后,大马力钢质机船投入使用,渔网长度达到1600米,渔业生产锦上添花。“2025年,溪头渔民460匹马力机船在汕尾海域一网捕获2000多担池鱼,一网产值超百万元!”张形势说起这些,脸上满是自豪。

◎渔歌悠扬唱不停,疍家民俗有传承

从海浪推积的沙洲,到十几户人家的小埠头;从“水流柴”漂泊而来的疍家棚,到千帆竞发的国家一级渔港;从不准穿鞋的贱民,到扬眉吐气的渔港主人——溪头渔港的变迁,是一部浓缩的沿海渔民奋斗史。

海风不老,吹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脸庞;乡愁长在,流淌在每一条渔船的龙骨里。当广东滨海旅游公路的车轮滚滚而来,当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这片古老的水域,溪头渔港以它独有的方式,向世人诉说着:这里不仅有海鲜和美景,更有厚重的历史、动人的故事,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关于海与家的永恒记忆。

溪头渔民祖祖辈辈以捕鱼为生,常年漂泊在海上,以渔船为家,形成了特色鲜明的疍家民俗文化。近年来,当地政府为保护、传承和弘扬疍家文化,结合节假日旅游宣传推荐,先后多次组织渔歌表演活动。

渔歌手们不少是以前在海上捕鱼的渔民,对于经历过的海上生活和如今的美好新生活,他们唱起来得心应手。请听:

“白鲳(那个)清蒸哩,头鲈将汤(那个)放罗。细妹呀,还有呢条哇,系马鲛(那个)郎哩!”

“艇到(那个)海边哩,人到(那个)岸罗。哥兄呀,还要回家哩,见你(那个)高堂呀哩!”

“桅挂(那个)渔灯哩,党来指(那个)引罗。细妹呀,改革开放哩,富了渔(那个)民呀哩!”

“大道(那个)金光哩,钱银好(那个)揾罗。哥兄呀,疍家户户哩,致富脱(那个)贫呀哩!”

夜色渐深,海边依旧吹来远方的风,渔歌声声未歇。

《阳江日报》(2026年06月14日0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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