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世迪
街上的喧嚣和枝叶的寂静互为倒影,我突然想到来处即是归途
1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阳光热烈,我在新华北路候车。望着身边的一棵紫荆树,不足两米的Y形树身,灰黑色的,长着几乎杂乱的枝叶——用“杂乱”来形容,大概是我此刻的感知,比如一条茎枝的叶子低垂,没有显示对称两排的优美,而是趋于一条弧线的颓然,叶子青黄……
此刻我的凝视不过是偶然,一棵紫荆树,多少让我想到《幽会的房子》,罗伯—格里耶在题记中写道:……任何一点相似都只是偶然的结果,不管这样的结果客观与否。当然,他指的是笔下的香港。一棵紫荆树亦可看作香港或鼍城,如果你描摹,就获得难以觉察的趣味?
第三天黄昏我经过那棵树,又停下来观看,所有姿态化为一个动作:观察。或许是下了两天的雨,一棵紫荆树变得生动起来,枝叶柔软,向上舒展,在风中轻轻摇曳。我甚至怀疑前天的记忆是错误的,莫名想起和Y的聊天,“有一天,我会把新华北路的紫荆写进小说……”他试图写一部小说,每个章节从一个房子开始,然后叙述与房子有关的人与物……无数个房子聚拢着他的意念:看似意外的反复出现的事物,总有细微的差别——把小说发生的地点或空间当作“呼吸的迷宫”,角色们是不断制造的谜题,答案藏在不断迂回的岔路里。就是这样,“重复的偶然”,不过指向某种叙事策略:故事正在开始,没有结局。
又一次观望眼前的树,碗口般的Y形树身,更多枝条从树身向上生长,托着一个拱形的轮廓。我有种感觉:拱形的枝叶间,循环着某种声音的秘密。我想起一句诗:我喜欢我是流动的。想起近日我思考一个诗学观念:去描绘,而不是说出。从描摹的过程中捕获感官的愉悦,我赋予诗歌移动的寂静。
2
就这样,一连数日经过那棵Y形紫荆树,都忍不住观察一番,甚至不只一次想起徐悲鸿的《紫荆花》,一幅洋溢着蓬勃生命力的国画:数根枝干斜探出来,如篆书般遒劲;更多细小的枝条游走,勾勒出藤蔓般的弧度;叶片的深绿仿佛沁着春天的雾气,把空气都染得湿润;一簇簇紫红花朵鲜亮,铺陈出油画般的质感,花瓣边缘闪亮的光晕,俨然随时流动起来……画作描绘的是洋紫荆(红花羊蹄甲),而非中国传统紫荆。岭南人历来把羊蹄甲属的大乔木——红花羊蹄甲、洋紫荆、宫粉羊蹄甲——统统俗称为“紫荆花”。事物的命名,多少有着入乡随俗的旨趣。新华北路的紫荆属于宫粉羊蹄甲,我同样喜欢称它为“紫荆花”,就像把所有的美好都揉进一个名字里,花开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粉紫色的,连空气都闪亮了。
第七天的晚上八点,可能傍晚下过大雨,夜色像一块湿透的黑蓝绒布,笼罩着城市的街角。我决定做一个游戏:从左边街尾的第一棵紫荆开始,向南走去,逐一观察每棵树的形态。
街尾的第一棵紫荆,三米多高,树干碗口般粗,三个分枝向上挺拔,撑着绿荫,看上去寻常。我静静望着它,暗暗说:开始吧,游戏。那时候,我不是在散步,而是抬头观察一棵棵紫荆:没有形状相同的一棵树,我渴望发现它独特的标志。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在从事一个行为艺术:看见树与树之间的相似、差异和变异,察觉万物正在显形的意趣。可以肯定地说,街道两边的紫荆,是整个街区最美的风景,那些枝叶茂密的树木,特别是向上翘起的枝叶,多少带来清幽而愉悦的感觉。
一棵不足两米的紫荆树干,深褐色的,布满浅浅的沟壑与斑驳的苔痕——令我惊异的是,树干分叉处,疯长着一大簇灰黑色的东西,层层叠叠的,臃肿得几乎要坠落下来。乍一瞧以为是枯叶,细看是木耳。一瞬间,我似乎看见隐匿的奇迹:一大簇木耳,像从潮湿的梦境里分娩出来,把雨水的每一次心跳,都翻译成树能听懂的语言。视线顺着寄生的木耳向上移动,三个灰色的枝桠向上举起,浓密的叶子在夜风中微微颤动,鲜活如一群破茧而出的绿蝶……我忍不住掏出手机拍照,镜头里的木耳和绿叶相映成趣,仿佛在诉说:所谓生命的延续,从来不止一种形态。
继续向南走去,一棵紫荆突然撞进我的视线,目光为之一颤:粗糙皲裂的主干以一个倔强的角度斜刺向夜空,树身冒出一丛丛青碧的枝条和大大小小的绿叶,最顶处的杈枝向上伸展,细梢灰白、干枯、扭曲,徒劳地指向虚空——低矮的细小的绿色枝条,映衬着高高在上的光秃秃的枝桠,凸显出两种生存的欲望……放眼望去,对面的“中国黄金”店铺,数层楼高的玻璃幕墙闪烁金黄色的光芒,映照着一棵紫荆的荣与枯。我竟然想到,青绿是真实的虚妄,枯槁是虚妄的真实。
不久走到街头,风吹拂着我的眉眼。望着一棵长势健硕的紫荆,我突然想到:狭窄的牛角巷变身为新华北路商业街,多少裹挟着记忆和隐秘,甚至提供故乡的错觉——一棵棵紫荆塑造我观看的方式,我的看见即是我的抵达。
3
踱到右边的街头,我决定朝北走向街尾。这条貌似熟悉的路,我不知走过多少次——那又怎么样,仍然存在的未知,在下一刻闪耀着绿意。
走过“中国黄金”,迎头看见一棵紫荆显得格外突兀,枝叶拢聚向上,闪耀如一团绿色火焰,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那不是一个静止的圆,而是一个正在燃烧的形态——每一片叶子都是跃动的,向四周蔓延成一片碧绿的球形火焰结构。想起近日翻阅安妮·普鲁的长篇小说《树民》,整整320年、七代人的故事以树状结构来书写,那些标题本身就是树语,比如第一部“森林·斧子·家族”,第三部“这些森林曾经全是我们的”,第七部“断掉的树枝”……安妮·普鲁说过:森林才是真正的主角,人只是碰巧路过。她花费十年时间研究树木种种,并把它们编织进闪光的场景里——那些树木见证人类文明的兴衰,并以它们独有的韧性燃起生命的炽热。
在一家商店门前,一棵紫荆看上去像一截粗壮的褐色木头,树皮粗糙、皲裂,十几根萧索的细枝从树身逸出,孤傲而拗曲;格外醒目的是几片灰褐色的枯叶,悬停在枝条上,似乎要随时被风吹走。一条冷白而刺眼的LED光带,缠绕在树身上,以螺旋状向上盘旋到树干顶端。与其说一棵忍冬好比一件被城市驯服的装置艺术品,不如说好像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依然用枯枝举着“看不见的绿色火种”。
不知不觉就走到街道的尽头,仰视着街尾的最后一棵紫荆,它不过两米多高,树干还没胳膊粗,歪歪扭扭地长着,枝条扩展而毫无章法,叶子异常阔大。我还是抬头多望了它几眼。然后,穿过街道,回到开始的第一棵紫荆,再次仰望,在灯光照耀下,它看上去质朴,三个分枝带着笨拙,以一种近乎直角的角度向上叉开,撑起一个并不浑圆的穹形,深绿色的叶片泛着隐约的光。街上的喧嚣和枝叶的寂静互为倒影,我突然想到来处即是归途。不知为什么,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情在我身上觉醒,仿佛打开惠特曼的《草叶集》,我的心微微震颤,压抑着无法描述的向往——有一天我会完成一部同名的书,致敬我整个漫长的写作。
《阳江日报》(2026年06月16日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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