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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食记
发布时间:2026-06-16 15:06:05 编辑:梁宗华

□ 刘绍文

偷吃的事,母亲自然是晓得的,但从不说破,只是照例将房门锁着。

冷水铺的夏天,黄昏似乎来得要早一些。太阳落下畚斗坳,从矮墙、草垛收回温暖。山风翻动梧桐树的叶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散落山边的瓦屋,升起袅袅的晚炊。鸟雀也归巢了。在墙根和草丛,有蟋蟀发出第一声清唱。

当夜色降临时,灯盏已闪亮在厅下的八仙桌上。略显陈旧的灯座刻着宝石花,乌黑的灯嘴伸出短而窄的灯带,蚕豆大的光焰摇曳着,昏黄的光芒,朦胧了厅下的器物。父亲母亲还没有回来,我坐在门槛上,望着门外出神……

父亲是枫岭头公社坑口小学的老师,学校离家二十多里,每天骑自行车往返。母亲在四一〇小学教书,学校在黄源村,早年是驻军某部的营房,为方便附近的适龄儿童和部队子弟就读,无偿划归地方办学,离家相对近一些,也有好几里的路。因此,父母下班回来,至少都要到天黑以后了。

每天下午放学,我一回到家,做完老师布置的语文、算术作业,便迎来与村童玩耍的美好时光。那会儿,跳橡皮筋、推铁圈、打三角板、抓石子、弹玻璃球、打陀螺、老鹰捉小鸡、猜东南西北,是常玩的游戏,孩子们乐此不疲。在屋外玩耍许久,直到太阳下山,玩累了,才觉得肚子饿,可家里又没有什么东西吃。

父母居住的房间上了锁。房间有一个阁楼,上面有数个大小不一的樟木箱,里面存放着一些比较重要的物品,还有几个瓦瓮,储藏了过年时母亲精心制作的食品,有番薯片、炒花生、爆米花、芝麻糖、咸条、炒瓜籽,还有豆豉、南瓜干、茄子干、萝卜干、干腌菜。不过,这些零食基本上被我和弟弟、妹妹偷吃得七七八八。偷吃的事,母亲自然是晓得的,但从不说破,只是照例将房门锁着。

房门的正下方有一道门槛,门槛正中间有个正方形口子,刚好能容下我和弟弟、妹妹爬进爬出。由于经常出入,出口两头的泥地,变得溜光发亮。

我点了一盏煤油灯,拿下灯罩,距离门槛半米,双膝跪下,两肘及地,右手端着灯盏,伸进方孔,将灯盏往里移,尽量靠近墙根,灯盏照亮了门前几平方米的泥地。做个深呼吸,我趴下身体,双臂向前伸直,头和脸朝下紧贴胳膊,两脚交错后蹬,像一条菜青虫,身子一点一点往前挪移,大约花了两分钟就爬进了房间。我两手掌撑地,慢慢地站起来,把灯盏放在桌上,将侧放在门后的松木梯子,斜靠在楼梯口上。坐在床边歇了一口气,便右手端着灯盏,左手扶梯,一步一步拾梯而上,楼板咯吱咯吱,楼梯下方的房间渐渐变黑,胸前被灯光笼罩,暖暖的,当双脚离开最后一道楼梯,阁楼便一片光明。

阁楼最里面的旯旮,有个一米多高的大瓦瓮,小口大腹,圆鼓鼓的瓮腹,能容纳五个成人蹲下。瓮的下部三分之一,装着熟石灰,用于干燥和防虫。石灰上面平铺着七八张发黄的报纸,报纸上存放着食物。我将右手探入瓮腹仔细翻找,只有几小包豆豉、萝卜丝干、笋干、茄子干。我心有不甘,在几张旧报纸间找到几块油炸番薯片,顿时喜上眉梢。我立刻坐在楼板上,将灯盏移到脚边,就着光亮吃番薯片。吃完最后一块番薯片,还意犹未尽地吮了吮黏着油香的拇指和食指。下了阁楼,端着灯盏,走到母亲的床头柜一侧,那里放着个大米缸。揭起盖子,拿出米升筒,双手往米缸中间掏去,快触到缸底时,摸到一个塑料袋。抓出袋子一看,里面竟然装满爆米花、咸条和地瓜干。哈!哈!哈!我快意地大笑三声。我记不得什么时候自己在米缸里还藏着零食,想了想,重新把袋子埋入米缸底部,将米缸恢复原样。当我再次从门槛的方孔爬出来时,看着微微摇曳的一团灯火,心里生出几分惬意。

天完全黑下来。收工了,门前的石板路上,妇人牵着牛,牛背驮着几捆干稻草,低头摇尾,踢踏踢踏,不紧不慢地走着;男人挑着畚箕、箩筐,扛着锄头、犁耙,模糊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转角的路口。

麻雀从野地飞回,迫不及待地钻进土墙的巢穴,哺乳雏雀。十几米远的池塘里,几只番鸭扑打着翅膀,嘎嘎嘎嘎叫着,我的心随之起伏。

元清将泥地上晒干的柴草收拢,一捆一捆绑好,码在屋檐下。姑婆拎着一个木桶,往自家门前的泥地上洒了一些冷水降温除尘。吃了晚饭,冲了凉,姑婆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歇凉。荣荣妈、福娇、娜娜、梅仔、红英几个妇人围着姑婆,听姑婆讲古。姑婆的故事讲不完,每天讲古的内容都不重复……

《阳江日报》(2026年06月16日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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