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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拐角有一株仙人掌
发布时间:2026-07-10 11:54:55 编辑:梁宗华

□ 黄昌成

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我已记不清了。我记得的一个细节是,它出现之时,我经过这里曾经感到有一点讶异。此前,这个位置要么摆放着颜色艳丽的鲜花,要么摆放着青葱的绿植,一目了然娉婷的美感以及盎然生机。总之,两种状态的传递,都挺惹人眼球小流连的。不过,这刻我没作深思就走开了。之后,这株伫立在单位办公室楼梯拐角的植物的刺猬,基本远离我的视线。视线掠过一件事物是非常简单的,但事物进入视线,却是自身的价值展示和关系的建立与重启,这个过程则是复杂的。事实上,仙人掌这类植物,不引起人的注意也非常合理。对于朴素,一切的回应总是不置可否的素朴。我每次经过它身边时,就像走过一片空气。

有段时间,我感到一种烦闷。也许与工作有关,也许与写作有关,也许与日常生活日常所遇有关。反正是一种莫名的压力,我的精神总是郁郁与躁动不已。有一次,在某个高速服务区小憩,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从我身边经过,在一个坡度很小的拐角,老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我立马抢上几步扶起她。老人站定气息平稳后,对我表示感谢,临走还说一句:这年头还是好人居多。我听后禁不住窃喜。一会,同伴从洗手间出来,我把这事和他说了,同伴随口说道,你难道不怕碰瓷吗。他话音一落,我的心突然一紧,转而切换到另一个画面的频道,如果老人回家后发现身体不适呢,她的家人会不会找上我?那时我该如何为自己作证?我的兴奋还没站稳脚跟,便打滑般掉落下来,相反丝缕惴惴不安弥漫过来。后续的好些天,我的心里都像有什么东西逼迫着。这只是诸多事情影响的其中之一,好事变坏事的版本,还有那些原本是糟心的事情自不在话下。我写过一首叫《影子的告慰》的诗,开头一节汇合了彼时真实的感受:“生活随处颠簸,像路途/鸡毛蒜皮的事情伙同岁月/轮回自如,你避无可避,转而/实在的不回避,一边用遭遇/触摸生活的具体/一边被脆弱屡屡碾压”。事实上,我极少在诗歌中像这样直观、直截了当地表达窘境与心境。这也不大符合现代诗的含蓄和留白艺术主张。

我不知自己的这种现状是否正常,也不知现代人有否同样的情况,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不期而然地经受不良情绪波涛的袭击?也就因为这缘故,我开始有意识,或在潜意识里寻找一些东西减压,希望推迟自己进入那些不该有的忐忑惑乱,乃至由此抵达疲倦和衰老。这样说,倒也不是我有多么害怕进入后二者的状态。我只是认为,它们应该在对应的年限里,出现和环绕在我的年轮上,它们应该自然而然莅临。

那天,我低着头从外面走回单位,到我这层楼梯的拐角时,一阵风忽然从窗外刮进来,一股尘土蓦地从地面升起,如一片小型蘑菇云。我重新张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那株仙人掌,从一个陶瓷花盆,往我面前拍出窄长灰绿的一掌。更难以言喻的是,我居然看清了仙人掌上面的一条条小小的刺。这个看见使我发觉,整个世界好像异常的明净。我还发现尘土的来源,除了地面一些不易觉察的尘埃外,绝大多数都是从栽种仙人掌的花盆中飞出来的。应该有一段时间没人淋洒它了,盆中的泥土一片枯干,像个小戈壁。在雨量充足的南方,这种对比尤其强烈,尽管我知道仙人掌是一种耐旱的植物。

在接下来的日子,这株仙人掌成了我的一个风景。我每天路过这里都会注视它一番,心情的天气随后总会阴转晴,颇有点像我的快乐建筑在它的静默之上。我有时会冒出突如其来的念头:它会不会死呢?这样想时,我就忍不住蹲下打量它一番。依然是保持一直的高度,依然是默默地直立在干枯的泥土之上,周围的水泥建筑,挡住了任何可能造访它的雨水。其实,它的身上早布满结疤的伤口,一种沧桑的气息深深渗透和弥漫其间。这时,我又重新关注起它身上的刺来。我意识到应该看漏了什么,或者说,在此前的观看里,“刺”这个事物已默认般生成固有的印象:一种锐利而不宜亲近的事物,已概念一样树起一块需要回避的警示牌。眼前的刺当然是针状的,即便刺出的方位不统一,但都挺直向上,没有一点折断和弯曲的迹象,像仙人掌在自己身上此起彼伏、不断地发细小的芽,又种出一个接一个生机。或者说,刺本身便是生机。

我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态,穿过那些小刺防护的空隙,用手在仙人掌上面轻轻划一下,一道清亮的液体马上溢了出来,仿如一股暗流喷涌。又或者,是它灵魂伤口的一次全力言说。更高亢的声音却发自无声之中,骄傲地昭示了它的生命和一种力量的上扬。“我在和一株植物对话,我看见了置身尘世当中、不易察觉的飘然,它不设限的化解蕴藏着怎样的挣扎、自我调节和突破;我看见了事物绝密的声音和另一种火焰,燃烧的感觉弥漫了我的世界”。这些读解和领会的连贯出现,让我顿时感到一种意义的来临,像诗人兰波对于诗歌的通灵一样(兰波的诗学主张,认为诗人应该是一个通灵者,使自己成为一个通灵者。),也成为事物的通灵,心灵深处像受到点醒般豁然开朗。

我后来想,当我注意到楼梯拐角那株仙人掌的时候,事实上我正处于人生的某个“拐角”,那些内在的骚动、郁闷如果不能成为一种火山般的平静,则会转化成一种暗伤。一件事物出现,却充当镜子的作用——它写下极限又用自身的演绎3D打印出来,更重要的是,还拆解和提供了内在的生命和精神状态,最终使一个人的感受从随意变为刻意,展示物与人精神的契合,以及生命的演变和蜕变。渐渐地,这株仙人掌成了盘桓在我心里一个清晰的影像,直到后来在看不见的地方我都会想起它,以及它身上那密密麻麻的、让你远离的刺——那些内敛的叶子——仙人掌的浓缩版,每一“片”都是扩展自己心胸的张力;每一“片”都是张力。

已故散文家秦牧先生写过一篇《仙人掌》,这篇文章基本是秦牧体的一个范本,叙述扎实、细致,知识量涵盖丰富,抒写场面广博宏大,联想自然合理,寓意富足。而让我感兴趣锁定记忆的还有,秦牧在文章中,居然写下一首关于仙人掌的现代诗,这是我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读到秦牧的新诗。这首诗有意境,灵性而唯美,诗意洋溢而所指清晰,即便放在当下也散发出现代感的微妙韵味,其出场无疑刚劲有力地夯实文章主旨。我希望它的“效力”,也传到我的文本,产生主旨和意义的共振。

暗绿色的仙人掌,奇异的仙人掌,

仿佛是童话世界里的形象,

从生命摇篮里长出雄健的躯干,

轻快地对着跷土和太阳。

日子不管怎样干旱,

它心里总流淌着清泉,

砂土不管怎样跷瘠,

它总有一张微笑的脸庞,

热气不管怎样猛烈,

它偏能舒展着

美丽的花瓣

那带刺的大手仿佛总在摇摆

“我不相信,困难能够压死倔强的生命。”

就像我临时起意,从一篇散文里借用一首精美的小诗,也请容许我改动最后一句的一个字:我不相信,困“境”能够压死倔强的生命。我还想说,一首诗绽裂的“情理”往往等于或大于情理,它衍生的维度还有,不确定是时代语境的见证,但眼下至少已穿越时代语境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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