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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无声
发布时间:2026-07-10 11:51:37 编辑:梁宗华

  三洲渡口。 张竞 摄

□ 钟剑文

当渡轮刚驶离三洲码头,黄昏就来了。

这是三洲古渡口,这是三洲码头,在三廉公园的漠阳江边,与对岸的三洲村隔江相望。三洲古渡口,据说始建于清代,那时的阳江城居民西出平冈、海陵就得选择走三洲古渡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古渡口也曾是三洲村民出入阳江城的唯一通道。那时的渡船皆为手摇木船,在汹涌的浪涛中沉浮着;那时的三洲渡口极为简陋,只有一块平整的滩地,现在铺上了水泥混凝土,后来还依托三廉公园建起了候船亭、石阶码头等配套设施,面貌焕然一新。

如今的三洲渡仍保留着机动渡轮往返两岸,每日早晚对开两趟,既服务三洲村居民日常出入城里,也成为市民游客体验漠阳江风情、寻访阳江水运记忆的文化地标,三洲渡也成为漠阳江沿岸硕果仅存的唯一仍正常运营客运轮渡的古渡口。对面江中心有个小岛叫金朗岛或三洲岛。记得岛上种满桃树,多年前一个桃花盛开的季节,杨勇兄的“诗国星空”曾在岛上举办一个“桃花岛诗会”,那也是我唯一一次从码头上搭船过江去。因离家较近,我常常在黄昏时分带着儿子来这里玩。有次儿子在退潮的码头边捉到一条小鱼,捡到三粒田螺,第二次又在码头侧捉到一只小乌龟、一只螃蟹,他惊喜万分。之后他就买来网兜、小桶、草帽,装备齐全,一到周末就吵着去捉鱼,码头俨然成了他的乐园。码头上船来船往,浪涌船动。儿子一直觉得坐船好玩,有次他突发奇想说:“爸爸,要不我们也坐船过那边看看?”我说:“去可以,但要到晚上我们才能回来啊?”想着要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无聊地待上一整天,他就不再坚持了。

这是漠阳江,寒烟漠漠,江水沉沉。这条发源于云雾大山北麓的大河,一路跋山涉水,逶迤而来,时而溪流淙淙,时而高急跌宕,沿途还吸纳了众多支流,河水逐渐丰盈,到三洲段时江面宽敞平缓。其实,漠阳江像极一幕大开大合的人生。最初是山间的一脉细流,从石缝里钻出来时怯生生地探视着外面世界,一滴水珠也要颤半天才肯落下。这是牙牙学语的年纪,眼睛睁得圆圆的,看什么都新鲜,又什么都怕,活脱脱一位“和羞走,倚门回首,暗把青梅嗅”的淡脂素衣的小姑娘。后来流出山谷,河床宽了,胆子也壮了,转千湾、转千滩,一路高歌猛进,觉得能冲开一切拦路的石头,敢迎着峭壁撞过去,溅起的水花恨不得飞到天上去,这是少年人的莽撞与豪情。到了中游,两岸的山退了,江面豁然开朗,左右逢源,千百条支流汇进来,浪头翻涌着,一个接一个地往礁石上拍,时而浊浪滔天,时而波平如镜,大开大合里藏着说不尽的起伏与辗转,这是上有老下有小、半生阅历压在心口的千钧重量。再往下游走,也就到了三洲渡口,出海口就在不远处遥遥招手。这时地势渐渐平坦,水流不再喧哗、也不再张扬,只是宽宽地铺张着,静默地流淌着,把上游卷带来的泥沙一粒粒地沉淀在河床上、堆积起陈年往事。从江面上看着波澜不惊,然而底下却是探也探不到底的深沉。这是人到暮年才有的澄明,只是浪里早已分不清欢笑悲忧。

码头上人很少,大江依旧静水深流,晚风从江面徐徐吹来,正适合神思发散……回想三十年前,我刚从学校毕业回到村里。想着工作的事遥遥无期,我简单收拾几件行李,在一个黄昏闯进这座城里。那些日子,凭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闯劲在陌生的城市里闯荡,从一个单位到另一个单位,从这条街到另一条街,我用脚步丈量城市的大街小巷,结果却是心酸和失望。就在最无助的时候,有个熟人对我说阳江器皿总厂正在招人,你可以去试试。我连忙搭车赶过去,车夫带着我七弯八拐,不知转过了多少个路口,最后才在河堤边找到器皿厂。器皿厂门楼高大,气势逼人,霎时让我心生畏惧。我怯生生地向门口走去,一个面色黝黑的大爷从门卫室里伸出头来大声问我找谁。我小声答:听说厂里招人,我想去试试。招人?大爷打量我好一会就说,厂里领导说早已招满人了,不用进去了……之后,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城市回到小县城,过了几年再调上市里,又把家挪到城南漠阳江边。

器皿厂就在河堤路,离三洲古渡口不远,走路过去几分钟就到了。听说厂子在我上班几年后就倒闭了,工人下岗分流。平日里我常常从厂门口走过,好像受到某种召唤,每次我都会停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往里面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现在器皿厂间杂在一片破旧的楼房之中,当年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繁华早已不再,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只有那高大气派的门楼还在坚挺着,教人偶然想起先前的辉煌,门口两边方形立柱的墙屑一片片剥落,曾经的“青苔碧瓦堆”已是朱颜改,露出了淡黄色的灰沙土。有次傍晚路过旧厂,门口铁栏栅敞开着,突然涌起一种想进去看看的冲动。于是我泊好车子,向里面走去。门卫室空空,不再有人喝问我了。我径直走进院子。院子很是宽敞,地面堆积着一层灰土,踩上去立时扬起一阵尘埃,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扫了。院子里有三四个穿着工服的人在用手推车搬运货物,见到我进来也没问什么,只是漠然地扫了我一下又低头干活了,也许他们早已习惯了这尘世间的人来人往。前面的楼房墙面,满是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污迹斑斑。从落满灰尘的窗台上望进去,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放着几个鼓鼓的麻袋。脑海中霎时浮现出一个背影来,我仿佛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年,正在机声隆隆的车间里紧张干活,他用袖子简单地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滴,弯腰扛起沉重的麻袋向着另一个车间走去……

只有眼前这条漠阳江还在波澜不惊地日夜流淌,片刻也不停息。坐在码头石阶上往下看,江水是铅灰色的,打着漩涡,沉甸甸地向前推着。盯得久了,会觉得自己也在跟着走,被那铅灰色的水流裹挟着,推动着,往一个未知的地方席卷而去。想起陈晓君的诗句“每朵浪花都是悬崖/每个漩涡都是深渊”,心里有点惴惴然。风夹带着水的气味,从江面上吹来,涩涩的,像一块陈年的锈铁。脚下的野蒿疯长着,在风里摇着,摇出些细碎的声响,便更衬得那江流无声了。其实江流是有声的,只是那声音太稳、太沉,听久了,便觉得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厚实的寂静。想起半生蹉跎,常常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时光车轮滚滚向前迈进,唯独我被隔阻在江的彼岸,虚度着光阴。如今,重新审视眼前的汹涌江流,才明白大江其实并没有抛下谁,它只是按自己的轨迹流淌着,丝毫不留恋途中的风景,该转弯时转弯,该沉默时沉默。它好像不急着赶路,也不急着向谁证明什么,安安静静的,就这么稳稳地托着船、映着天、养着两岸的庄稼和烟火人间,一路奔大海而去。

天空完全暗下来了,暮色如潮水般漫过黄昏的码头和不远处的顿钵山,西濑古街的灯光一盏盏次第亮起,倒影在江面上,鳞光闪闪。一艘晚归的小机轮“哒哒”地逆水而上,驶近又远去,最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身后传来一阵悠扬的钟鼓声,那是石觉寺的僧人在诵晚课,梵音袅袅,仿佛前尘往事皆随手可及。

我站起来,抖了抖衣衫。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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