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黑芷(1889-1927)

冰心(1900-1999)

朱自清(1898-1948)
文学课
□林贤治
朱自清
朱自清先后出版的散文集有《踪迹》(诗文合集)、《背影》、《欧游杂记》、《你我》、《伦敦杂记》、《标准与尺度》、《论雅俗共赏》等。美文大都集中在早期,很可以显示作为一个诗人的才情;后来多为随笔,这时已是以学者的面貌现身了。
朱自清是注重文体,讲究构思的。就美文来说,便有不同的风格。这里拿三篇做个比较。
先说《背影》。
作者写的是他父亲,一个家累很重的中年人。但是文章并不写他谋生的种种,而是集中写一个送别的场面,自生活的隙地所流露出来的舐犊之情。
全文纯用白描写法,从旅馆到本站,都用细节镶嵌并铺陈。因为事忙,父亲早已经安排熟识的茶房陪送儿子,再三嘱咐,却终于不放心,踌躇之下亲自送行。他给儿子拣定靠车门的靠椅,叮咛过后,又嘱托茶房用心照护。作者写道,“我心里暗笑他的迂”,而这“迂”,正是父亲的伟大处。最后是买橘子的一幕。他要走到月台的栅栏之外,须穿过铁道,跳下去又爬上来。他是胖子,只好蹒跚地走,文中仔细地描写他手脚并用,努力攀爬的样子。他将橘子散放在地上,抱起再放下,其实他的膀子原来疼痛得厉害,这在别后的来信中才说到的。信的最后一句是:“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这时,作者再现了父亲买橘子时,他透过泪光所看见的背影。人生有限,忧患无穷。文章温馨的情感底色上,最后投下一个灰色的阴影。
李广田说朱自清的作品,“一开始就建立了一种纯正朴实的新鲜作风。”《背影》一篇,确实当得上“纯正朴实”四个字。但是,朱自清还有好些华美之作,例如《荷塘月色》。
文章首尾都是交代性质的叙述,着重写的是荷塘。作者的描写十分工细,依次写荷叶、荷花、月光、流水、树木、荫影、灯泡,还有蝉声与蛙声。形容,比喻,拟人的手法交替着使用。最妙的,还有通感的语言。如说缕缕荷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如说月光与树影,参差,斑驳,“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就树梢上隐约地留着一带“只有些大意”的远山,说得也是很有意味的。
一个人独处,受用着这无边的荷香月色时,便还原成了一个“自由的人”。此刻,他可以摆脱白天的俗务,来到六朝时江南采莲的季节中去。他看到采莲的少女荡着小船,唱着艳歌,周围还有许多看采莲的人。文中引用梁元帝的《采莲赋》和《西洲曲》,是大段的抒情,风流得很。但当他缅想着江南时,“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文章结束得很平静,是平易的生活,也是平易的心情。安于日常,这是作者从中表现出来的一种人生态度。
比较《荷塘月色》,论华美,《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当或过之。不同的是,前者蕴藉,后者酣畅;前者是一幅凝定的画,后者是一张展开的长卷,而且,若不是中间一大段关于歌妓的谈论,妥妥地便是“花间派”的文字了。
作者笔下的,是“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当他描写眼前所见的景物时,总是不时地与历史联系起来,回顾当年的六朝金粉地。写到船,大船,小船,特意拿其他胜景的船作比较,说都不如秦淮河的富于情韵。写到水,静静的,冷冷的,碧阴阴的厚而不腻。写到灯,所有灯光都是黄而有晕的,如繁星般的黄的交错里,让秦淮河笼上一团光雾(因为灯光是浑的,使这里的月也成了缠绵的月了)。河面上,除了微风和河水的密语,还有纵横的画舫传出的笛韵、琴声,古来不绝的“商女”的歌唱。灯月交辉,笙歌彻夜,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
秦淮河的夜是有特色的,作者形容为梦一般的夜,“薄薄的夜”。在这销魂的夜里,主角自然是歌妓。在歌舫邀作者点歌时,他踧踖不安而终于拒绝了。整个夜晚为之不欢,都因为这“灰色的拒绝”。他歉疚于使歌者受伤,始终纪念着这些在秦淮河挣扎着生活的人,而不能释怀。文中写到这种内心的纠结,道德与欲望的冲突。显然,这是唯现代知识分子才有的心理,在惯于狎妓的传统士大夫那里是没有的。
文章是华丽的、缠绵的,大量叠词的使用,加强了柔和的调子。但由于有了关于歌妓的谈论,便显出理性的刚健而呈现出完整的骨肉。杨振声这样评价朱自清的散文:“他文如其人,风华是从朴素出来,幽默是从忠厚出来,腴厚是从平淡出来。”话说得很中肯。首先是因为,朱自清是古人说的那种君子,一个诚恳、朴实、端正又谦和的人。
罗黑芷
罗黑芷生前著有散文集《牵牛花》,而短篇小说集《醉里》和《春日》,是身后由友人为他编辑出版的。在日本时,周作人与他同校,后来回忆说:“黑子努力革命,而终乃鸟尽弓藏以死,尤为可悲。”
关于罗黑芷的作品,小说家黎锦明在《忆罗黑芷》一文中说,他有“新创的体裁和别致的人生怀抱”。郁达夫在《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卷的序中,称他性格幽忧,散文有点“玄妙”,又说有契诃夫的风格。
无论小说或散文,罗黑芷都在通过他的文字,揭露社会的黑暗,诅咒世间的虚伪,倾诉百姓的疾苦,感叹人生的艰难。《甲子年终之夜》一篇,不过区区 500 字,足以见出这位命途多舛的早逝作家的人生态度,以及他不甘流俗的独异的艺术追求。
文章开始两大段关于死与生的场景描述:死的是一位投水的少女,她死后被剥掉了所有衣物,完全失去应有的处女的尊严;生者是一个行路蹒跚的少妇,三辆人力车直向她冲来,把她逼进深没踝骨的泥泞之中。最可怕的是集体的弱者欺凌个体的弱者,不但施以暴力,还露出野兽般凶恶的面目,用污秽的话侮辱她。她陷于困境而无人施以援手,这时,只是回转头来低声说道:
——你们这些人呵!
这是无奈,是绝望,总之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示,连一点怨恨也没有,这是尤可悲悯的。
当作者把生死大事,借由两个耳闻目睹的断片,对照呈现出来时,给出一个特定的时间是除夕之夜。在这传统节日的夜晚,一面是风雨敲窗,一面是万家团聚,举杯相祝,不禁令人慨叹人与人的灵魂不能相通。但作者说,这死的少女与生的少妇已做了他的“两个不相识的朋友”了。然而此刻,辞旧岁,迎新岁,正如生命的生死轮回一般,你能给出前面的去路吗?
——独这彷徨歧路之人呵而将焉归?!
作者把生与死连到一起,通篇是一种悲怆的调子。他有意使用长句,有的句子长达四十多字,正所谓“长歌当哭”。结句同样有意使用一个近于文言的句子,重现一个自古以来为荏弱的传统文人所不断重复的主题:行路难。
冰 心
冰心在青少年时期,由于深受基督教教义以及泰戈尔的“宇宙和个人的灵中间有一大调和”的哲学的影响,一直把“万全之爱”作为个人的理想。结合五四新文化大潮中所受的自由、民主、人道主义思潮的洗礼,在她那里形成的“爱的哲学”,应不同于传统的伦常之爱,它是现代思想的产儿。
《往事》和《寄小读者》,都是对爱、美与和平的礼赞,可以说,也是冰心创作的母题。
这里选用《往事》的断片,是记忆中的一个小小雨景。时间是半夜,雷声大作,暴雨如注。在无遮蔽的天空下,作者安排了一朵白莲和一朵红莲。明显地,白莲是作为陪衬出现的,此时已谢,花瓣随水流飘散。红莲正开,亭亭玉立,却被愈下愈大的繁密的雨点打得左右欹斜。就在小主人不敢下阶扶助之际,忽然所见红莲竟不摇动了,而雨势并未减退,原来红莲旁边有一个大荷叶倾侧下来,正好覆盖着它,雨点不住的打击只能落在荷叶上面。这种情景,怎能不教小主人感动呢?于是,抒情的段落适时而至:
母亲呵!你是荷叶,我是红莲。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的天空下的荫蔽?
有意思的是,作者写了她在无助时唤着母亲,而此时,她正依依地坐在母亲的旁侧。对应着描写,寓情于景,借物咏怀。手法并不新鲜,文字也浅显,但是有真意,去雕饰,纯净,清新,这是难得的。
《寄小读者》是一部通讯体散文。这里选用作者寓居波士顿,以及假日游银湾和绮色佳的两个片断,是异国景物与故国情思的交织。行文多用短句,一来迎合“小朋友”的阅读习惯,二来有意营造一种清朗的风格。这些短句,有许多是整齐甚至对偶的词组或短语,与随意的长句子参差配置,更见散文之美。作者喜欢引用古诗词,其中便引了《诗经》、纳兰性德,也引了华兹华斯,都非常妥帖。在这里,诗文互相映发,是美学上的一种陌生化处理。在流畅的白话文中,不时插入文言句式,其实也是同样的手法。如:
我真是不堪,在家时黄昏睡起,秋风中听此,往往凄动不宁。
此时窗外微雨,坐守着一炉微火。
绮色佳之深邃温柔,幸受此万丈冰泉,洗涤冲荡。月下夜归,恍然若失!
在通讯中,作者时作隽语,如:“只要人心中有了春气,秋风是不会引人愁思的。”又如:“绮色佳真美!美处在深幽。喻人如隐士,喻季候如秋,喻花如菊。”郁达夫称赞作者“思想的纯洁”。她的思想,少有向社会的层面掘进,而多在人生的感悟上面。大约也因为范围的局限,所以才能保持其固有的“纯洁”罢。
冰心很早便建立起自己的散文风格,批评家阿英称作“冰心体”。他说,在五四一代青年中,很少有不受冰心文字影响的。对于文体和语言的运用,冰心有她个人的主张。她借了小说《遗书》中的人物宛因的话,说是:“文体方面我主张‘白话文言化’,‘中文西文化’,这‘化’字大有奥妙,不能道出的,只看作者如何运用罢了!我想如现在的作家能无形中融会古文和西文,拿来应用于新文学,必能为今日中国的文学界,放一异彩。”在创作中,她确实践行了这一主张,从而显示出了一种独异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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