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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书
发布时间:2026-07-13 16:39:34 编辑:杨婧婧

  阳江新貌。关巧明 摄

诗苑

□ 陈世迪

1

这是确定无疑的,二月

像一部未完成的书:

此刻,我笔下的鼍城变得陌生起来,

握着一支旧钢笔,像紧攥着

一个执念:北塔在黄昏中升起,

青灰色的九层塔身

越来越清亮,仿佛

所有的夕光凝聚在那里;

我却瞥见北塔之上

误入时间的无数朝霞,

霞光划破天际的刹那,

九只火烈鸟从塔洞纷纷飞出……

被时代遗忘的一个北塔,层层叠叠的

千块花岗岩,垒成

一个巨大的沉默,我还能看见什么?

将更多风声移到石塔下,

一座塔可以拆解出

土、草、人、一小丛声音……

想想塔身“福禄来朝”四字,或许是

南宋人镌刻的未来之声?

而我从镶嵌的长方形石头

和拱形的塔洞,听见

火烈鸟的鸣叫,裹着热情,

裹着乡愁,然后化作闪光的寂静。

蓝色笔记本,封面稍微变暗的蓝

与磨得微圆的边角,我不时抚摸。

无数纸页充满涂改、划痕和污点,

交织着故事、幻想和现实的迷惘,

一座石塔浮现其中,映照着

我身上的微光:

我沉迷于描述,

一个我,更多我,一次次

从描绘事物的边缘走回来——

如同书中的烂头山还在闪耀,

无数簕杜鹃挽留正在消逝的光线。

一只死去的鹰成为

我智识混沌的象征——如果我爱上

一部未完成的书,就不惧怕

外面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蓝色笔记本左侧的一部三卷本古典小说,

仿古绢布封面仿佛浸染

明代的市井烟火。我的指尖

抚过书脊的书名,俨然触及

一个泼墨的俗语:

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而我,想写一部百无禁忌的大书,

多么荣光的使命——

黑色墨水在蓝色划线的纸页上

闪着幽光,字迹密集而遒劲,

几乎穿透纸背,更多文字

试图化为一部浮世绘:

如果鼍城成为欲望的投影,

我如何缔造

世界的密度、广度和高度?

2

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墙上的世界地图:

在那里,我看不到鼍城的名字。

一小片暗影缓缓晕开,

缓缓晕开,覆盖广东版图,

我在凝视,暗影边缘

泛着更多浅蓝色

(假如南海静止如镜,为何我的目光

噙着摹绘风暴的欲念?),房间里回响着

更大的静默——

鼍,“两口田一口电”,

将“田”和“电”

并置、错开和叠化,

就形成世间的种种趣味,

我拥有折叠时空的直觉。

“田”意味着丰饶的土地,

土地测量员K、于连、安娜·卡列尼娜

或卡拉马佐夫兄弟亦生活于此,

他们由看不见的光构成,如果我叙述,

就像描写一碟猪肠碌,它的色香味

充满舌尖的诱惑,咬一口就能

尝到朝霞晕染的乡音……然而,

然而,此刻我为何想吃

一碟鸡油捞河粉或一碗白沙鹅乸饭?

此刻我微张着嘴,哪怕

罗列更多鼍城美食,我仍然面对

虚幻的数字之美,如同审视

一个最美的数学公式:eiπ + 1 = 0

即使我无数次调弄e、π和i的数值,

一切还是指向虚无。想想,

田是有形的虚空,美食也是,

而虚空何尝不是心田?

难道我顿悟到

我亦是一个重新拼缀的幻觉?

“电”指向闪亮的虚构,比如

九只火烈鸟飞越

人群和南恩路,来到河堤:

九只火烈鸟,好似九个红色的问号,

它们拍打着翅膀,

用长颈,蘸着江水,

写下流动的谜题,

而那谜题,是它们

禁锢自身的倒影,

还是放逐一生的幻影?

漠阳江燃烧起来,水中的云影

也在焚烧,映现

赤红的波光

以及一条闪光的警句:

“凝视纸上的深渊,那里有

更深的幻象,更久的颤音……”

那一刻,我明白九只火烈鸟

分别代表:野心、思想、孤独、语言、青春、

失败、勇气、爱和自由……

阳光斜斜落在空椅子上,映照橡木的纹理:

一道道虎斑纹,清晰,有序,仿佛嵌有

少年的疏朗、青年的粗犷与中年的细密,

我坐在这里的暮年故事,又有谁来撰写?

椅面闪烁的金色光点,像庄子笔下的

蜉蝣,轻轻颤动,轻轻颤动,

用透明的翅膀点亮

瞬息万变的虚影,向我暗示

齐物的可能叙述:比如

铺展,或者雕刻,两个动词

意味的手艺,我懂得——

南恩路,太傅路,青云路,牛角巷,水埒街,

金鸡桥,新华北路,北山,鸳鸯湖,石觉寺,

西濑风情街,北津港,海陵岛……

是故事恍惚的现实,是流年

发酵的梦境,是遗忘拼贴的证词,

全部的、细微的事物及其声色动静,

我将一一唤醒?

仿佛翻翻《鼍城县志》,战争,匪患,水灾,

饥荒,人祸,屡屡映入眼帘,我甚至产生

本能的错觉:无穷的戏剧性

就在县志里,我还能摹写什么?

3

是一片光使我安静下来,

重新坐在橡木椅上,凝视书桌上的

蓝色笔记本:在那里,几个光斑浮现,

偶尔随着自身晃动而变形,

轮廓变得异常虚白,

直至聚拢成一片光,那么多人物溶解其中:

殡葬师,贪官,诗人,艺术家,间谍,抑郁症患者,

流浪歌手,商人,校长,导演,警察,拾荒者……

一瞬间,风把纸页翻动,

光影随之骚动,

我笃信光影里的词语

簇拥着向前,不是屈从于风声,

是顺从于事实的嗡鸣:

前进,返回,前进,返回,

前进,返回,像鼍城的幽灵

游荡于纸页之间……

故事还在,贯穿一部书的意象

是北塔,云和烟雾萦绕其中——

一个高度,一种伟力,指示着

我手指间的旧钢笔:

从一座石塔攫取灵光,

化为纸上的光晕;

生命是极致的平衡,

我该洞察每个句子的背后都站着神明。

“现在的一切都是一部当代传奇:

那么多现实、意外和偶然

涌进来,我竟然偏爱细微的描摹……”

有那么一刻,我感觉纸上的快乐:

掌控词语如同理解命运。

更多事物随那片光

上升,下坠,回旋………恰似

书中第N章,在瓦格纳的音乐中,

一支左轮手枪宣告

我身上暗藏的火焰:我曾渴望成为

持枪的于连(我整个青春的

贪嗔痴的投射),直到枪声震颤我,

火焰的尽头,不是毁灭,

而是被映亮的暗黑深处

所有尚未命名的

中年沉默。现在我仅仅想

绕着北塔走上几圈,仰望

圆形塔顶和尖硬的檐角,看见

向上攀爬的顽童的我?

风在纸页上来回走动,

我想象中的鼍城

像一曲《众神的黄昏》忽明忽暗,

又像《红楼梦》凡常而深邃——

必须舍弃更多虚浮之物,去描述

鼍城的寂静和野性:这片土地的

苦难与尊严,不过是时间竖起来的食指,

我可称之为书写,亦可唤之为“未完成的史诗”。

是这样,在二月的夕光中,

在纸页之上,我惬意地躬起身,

携带一座耸立千年的北塔,

漫游于鼍城的种种白日梦,

九只火烈鸟时隐时现,扇动的光影

不时落到我身上,

那时刻,我在闪烁,闪烁,闪烁,

直至我慢下来,看见

九片阴影正被一道光穿起来,

三粒尘埃梦见同一只鹰,

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怀里显现一束澄黄的雏菊,

半壁南海舒卷纸页上……

慢下来,慢下来,我看见

蓝色笔记本亦闪亮起来,

看上去像一个穿越迷宫的游荡者,

用词语吞噬着空白、喧嚣、激情、疯狂

和悲怆,

仿佛模仿一部无尽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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