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江新貌。关巧明 摄
诗苑
□ 陈世迪
1
这是确定无疑的,二月
像一部未完成的书:
此刻,我笔下的鼍城变得陌生起来,
握着一支旧钢笔,像紧攥着
一个执念:北塔在黄昏中升起,
青灰色的九层塔身
越来越清亮,仿佛
所有的夕光凝聚在那里;
我却瞥见北塔之上
误入时间的无数朝霞,
霞光划破天际的刹那,
九只火烈鸟从塔洞纷纷飞出……
被时代遗忘的一个北塔,层层叠叠的
千块花岗岩,垒成
一个巨大的沉默,我还能看见什么?
将更多风声移到石塔下,
一座塔可以拆解出
土、草、人、一小丛声音……
想想塔身“福禄来朝”四字,或许是
南宋人镌刻的未来之声?
而我从镶嵌的长方形石头
和拱形的塔洞,听见
火烈鸟的鸣叫,裹着热情,
裹着乡愁,然后化作闪光的寂静。
蓝色笔记本,封面稍微变暗的蓝
与磨得微圆的边角,我不时抚摸。
无数纸页充满涂改、划痕和污点,
交织着故事、幻想和现实的迷惘,
一座石塔浮现其中,映照着
我身上的微光:
我沉迷于描述,
一个我,更多我,一次次
从描绘事物的边缘走回来——
如同书中的烂头山还在闪耀,
无数簕杜鹃挽留正在消逝的光线。
一只死去的鹰成为
我智识混沌的象征——如果我爱上
一部未完成的书,就不惧怕
外面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蓝色笔记本左侧的一部三卷本古典小说,
仿古绢布封面仿佛浸染
明代的市井烟火。我的指尖
抚过书脊的书名,俨然触及
一个泼墨的俗语:
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而我,想写一部百无禁忌的大书,
多么荣光的使命——
黑色墨水在蓝色划线的纸页上
闪着幽光,字迹密集而遒劲,
几乎穿透纸背,更多文字
试图化为一部浮世绘:
如果鼍城成为欲望的投影,
我如何缔造
世界的密度、广度和高度?
2
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墙上的世界地图:
在那里,我看不到鼍城的名字。
一小片暗影缓缓晕开,
缓缓晕开,覆盖广东版图,
我在凝视,暗影边缘
泛着更多浅蓝色
(假如南海静止如镜,为何我的目光
噙着摹绘风暴的欲念?),房间里回响着
更大的静默——
鼍,“两口田一口电”,
将“田”和“电”
并置、错开和叠化,
就形成世间的种种趣味,
我拥有折叠时空的直觉。
“田”意味着丰饶的土地,
土地测量员K、于连、安娜·卡列尼娜
或卡拉马佐夫兄弟亦生活于此,
他们由看不见的光构成,如果我叙述,
就像描写一碟猪肠碌,它的色香味
充满舌尖的诱惑,咬一口就能
尝到朝霞晕染的乡音……然而,
然而,此刻我为何想吃
一碟鸡油捞河粉或一碗白沙鹅乸饭?
此刻我微张着嘴,哪怕
罗列更多鼍城美食,我仍然面对
虚幻的数字之美,如同审视
一个最美的数学公式:eiπ + 1 = 0
即使我无数次调弄e、π和i的数值,
一切还是指向虚无。想想,
田是有形的虚空,美食也是,
而虚空何尝不是心田?
难道我顿悟到
我亦是一个重新拼缀的幻觉?
“电”指向闪亮的虚构,比如
九只火烈鸟飞越
人群和南恩路,来到河堤:
九只火烈鸟,好似九个红色的问号,
它们拍打着翅膀,
用长颈,蘸着江水,
写下流动的谜题,
而那谜题,是它们
禁锢自身的倒影,
还是放逐一生的幻影?
漠阳江燃烧起来,水中的云影
也在焚烧,映现
赤红的波光
以及一条闪光的警句:
“凝视纸上的深渊,那里有
更深的幻象,更久的颤音……”
那一刻,我明白九只火烈鸟
分别代表:野心、思想、孤独、语言、青春、
失败、勇气、爱和自由……
阳光斜斜落在空椅子上,映照橡木的纹理:
一道道虎斑纹,清晰,有序,仿佛嵌有
少年的疏朗、青年的粗犷与中年的细密,
我坐在这里的暮年故事,又有谁来撰写?
椅面闪烁的金色光点,像庄子笔下的
蜉蝣,轻轻颤动,轻轻颤动,
用透明的翅膀点亮
瞬息万变的虚影,向我暗示
齐物的可能叙述:比如
铺展,或者雕刻,两个动词
意味的手艺,我懂得——
南恩路,太傅路,青云路,牛角巷,水埒街,
金鸡桥,新华北路,北山,鸳鸯湖,石觉寺,
西濑风情街,北津港,海陵岛……
是故事恍惚的现实,是流年
发酵的梦境,是遗忘拼贴的证词,
全部的、细微的事物及其声色动静,
我将一一唤醒?
仿佛翻翻《鼍城县志》,战争,匪患,水灾,
饥荒,人祸,屡屡映入眼帘,我甚至产生
本能的错觉:无穷的戏剧性
就在县志里,我还能摹写什么?
3
是一片光使我安静下来,
重新坐在橡木椅上,凝视书桌上的
蓝色笔记本:在那里,几个光斑浮现,
偶尔随着自身晃动而变形,
轮廓变得异常虚白,
直至聚拢成一片光,那么多人物溶解其中:
殡葬师,贪官,诗人,艺术家,间谍,抑郁症患者,
流浪歌手,商人,校长,导演,警察,拾荒者……
一瞬间,风把纸页翻动,
光影随之骚动,
我笃信光影里的词语
簇拥着向前,不是屈从于风声,
是顺从于事实的嗡鸣:
前进,返回,前进,返回,
前进,返回,像鼍城的幽灵
游荡于纸页之间……
故事还在,贯穿一部书的意象
是北塔,云和烟雾萦绕其中——
一个高度,一种伟力,指示着
我手指间的旧钢笔:
从一座石塔攫取灵光,
化为纸上的光晕;
生命是极致的平衡,
我该洞察每个句子的背后都站着神明。
“现在的一切都是一部当代传奇:
那么多现实、意外和偶然
涌进来,我竟然偏爱细微的描摹……”
有那么一刻,我感觉纸上的快乐:
掌控词语如同理解命运。
更多事物随那片光
上升,下坠,回旋………恰似
书中第N章,在瓦格纳的音乐中,
一支左轮手枪宣告
我身上暗藏的火焰:我曾渴望成为
持枪的于连(我整个青春的
贪嗔痴的投射),直到枪声震颤我,
火焰的尽头,不是毁灭,
而是被映亮的暗黑深处
所有尚未命名的
中年沉默。现在我仅仅想
绕着北塔走上几圈,仰望
圆形塔顶和尖硬的檐角,看见
向上攀爬的顽童的我?
风在纸页上来回走动,
我想象中的鼍城
像一曲《众神的黄昏》忽明忽暗,
又像《红楼梦》凡常而深邃——
必须舍弃更多虚浮之物,去描述
鼍城的寂静和野性:这片土地的
苦难与尊严,不过是时间竖起来的食指,
我可称之为书写,亦可唤之为“未完成的史诗”。
是这样,在二月的夕光中,
在纸页之上,我惬意地躬起身,
携带一座耸立千年的北塔,
漫游于鼍城的种种白日梦,
九只火烈鸟时隐时现,扇动的光影
不时落到我身上,
那时刻,我在闪烁,闪烁,闪烁,
直至我慢下来,看见
九片阴影正被一道光穿起来,
三粒尘埃梦见同一只鹰,
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怀里显现一束澄黄的雏菊,
半壁南海舒卷纸页上……
慢下来,慢下来,我看见
蓝色笔记本亦闪亮起来,
看上去像一个穿越迷宫的游荡者,
用词语吞噬着空白、喧嚣、激情、疯狂
和悲怆,
仿佛模仿一部无尽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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