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子

蕙兰，花中四君子之一，扎根山谷，品格高洁，坚韧不屈，有君子之风骨。上学前，向往美好的母亲弃用乳名，给自己起名蕙兰。那时起，或许就注定了她有蕙兰一样的个性。

蕙兰和新中国同龄，出生在海岛村落的一贫苦人家，与大多数村民一样，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但瘦弱的身骨透着无穷的力量，如同蕙兰一般坚韧。

蕙兰年少时，外祖父常年出海谋生，家中兄长与弟妹尚在求学，外祖母手脚慢钝，挣不了多少工分支撑家用。学习聪慧的蕙兰，不顾外祖父和老师的劝说，毅然放弃学业，挑起养家的大梁。

1958年，海陵岛开始修建大堤。1963年，年仅十四岁的蕙兰也投身其中。那时家境窘迫，蕙兰无鞋可穿，每天光着脚丫混在大人堆里，来来回回一块又一块地搬着石头往海里填。长时间的劳累饥饿，使她双脚浮肿，大病一场。在那个医疗资源匮乏的年代，外祖母寻来土方，在山里挖了些树根煎水给蕙兰喝。那次，蕙兰差点丢了性命。

直到遇见我的父亲，黯淡岁月里才照进一束微光。蕙兰守着田地抚育孩子，父亲出海航行，日子虽算不上富足，温饱总算有了着落。可惜好景不长，我姐五岁那年，劳累的父亲突然瘫痪了。这不啻是晴天霹雳，此时的蕙兰不仅要照顾卧床的丈夫，还要加倍挣钱养家。蕙兰不允许自己倒下，把泪水全都咽回肚子。白天，她在地里忙活；夜里，便借着月光，在漆黑的大山里砍柴挑出去卖，挣了钱给父亲买药。蕙兰没钱给丈夫买营养品，听说雷公蛇可以补身子，就奔向林子里去抓。蕙兰常回想说，那时自己不知何来的胆子，无所畏惧。

日子日复一日的熬着，长达八年不离不弃，在蕙兰的悉心照料下，父亲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这八年来的辛酸，蕙兰独自默默承受，无怨无悔。父亲能继续劳作养家了，蕙兰肩上的担子才得以稍有轻松，后来便有了我。

岂料，上天再次给了蕙兰致命一击。在我快满周岁的那个月，父亲在航海的途中旧病复发，这次他永远留在了大海。蕙兰悲痛不已，终日以泪洗面。心口如同压着大石，她好几次晕厥过去。

命运一波三折，蕙兰似已忘却了活着的意义。邻里叔婆见年轻的蕙兰孤苦无依，还带着三个“拖油瓶”，于是给她介绍对象劝她再嫁。年纪尚小的我依稀记得，夜里蕙兰总泪眼婆娑地抱着我嘀咕：“妈妈带你去香港好不好？离开这里。”我懂事后蕙兰偶尔会提起，原来那时哥哥每每见到家里来了陌生男人，就会提起扫帚把人撵走。最终，心里的万千不舍，让蕙兰决定留下来。

我记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月底米缸总是空空，蕙兰会递给我一个盘子，到隔壁家阿姨那里借米煮饭，就着自己种的菜煮熟后吃，然后熬到下一个月领工资。蕙兰说，再苦也不能苦教育，她用尽一切办法，东拼西凑借来钱供我们姐弟三人上学。三餐没着落的日子真的苦，靠种地和打工根本养不活四个人。无计可施的蕙兰，向娘家借了点钱买了辆木制手推车，进了一批鞋子在镇上摆摊做买卖。收完摊，又去给船家挑井水。就这样，蕙兰一担又一担挑着井水往渔船上送。要知道，从岸上通向渔船唯一的路是一块狭小木板做成的独木桥，双脚踩上去摇摇欲坠，更何况还挑着沉重的水？忙活了一天，饿得饥肠辘辘的蕙兰回到家，快速咽下一碗米饭，又拿着柴刀走向屋后的大山。夜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我的身旁躺下。年幼的我夜里惊醒摸不着她，总会坐起来大哭……年轻气盛的蕙兰咬紧牙关挺直腰板，誓要抚养三个子女长大成人，为延续父亲的生命而努力活着。

记得哥哥刚毕业那会，在码头找了一份接送游客出海的工作。每天傍晚，蕙兰早早做好晚饭，便拉着年幼的我在码头的堤岸边等待哥哥归来。哥哥有时候晚点到码头了，她便着急地踮起脚尖远眺海面，紧张屏息，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祈祷哥哥平安归来。哥哥在码头工作的那些时间，有时候刮风下雨，有时候太阳暴晒，蕙兰总是提着一颗悬着的心。长大之后，我才读懂这份藏在焦灼里深沉绵长的母爱。

光阴辗转，我们兄弟姐妹相继成家立业，蕙兰本以为可安享晚年了。然而命运多舛，年轻时候的磨难让她落下一堆病根。去年的一个夜里，蕙兰的血压突然飙升，血管破裂，血液从鼻孔喷射而出，万幸抢救及时，她才再次从死神手中挣脱。往后，蕙兰在电话里总跟我说，她想好好活着，再多看看我们。可是身体的病痛折磨让她觉得日子好难过。

“幽谷生君子，清风送惠香。”人生风雨跌宕，历经世事浮沉，母亲始终守住本心，倾尽全力托举着她牵挂的家人。她就像深谷里的蕙兰，从不向外人诉苦，默默扎根，内敛芳华。我期盼时光能够善待她，愿母亲余下的岁月舒心安然、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