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晓明

落日卡进桉树林的缺口。父亲长长的影子斜铺在稻田，稻谷快要淹到他的大腿。他将村部钥匙交到我手里，粗糙的指腹反复搓着钥匙环。三十八年的乡村农技员，大半辈子守着全村的水田，他早成了这片土地肌理的一部分。

正式退休后，父亲没有闲下来。每天清晨推开窗，我总能看见他在田埂上散步。这条路已经走了三十八年，卸下繁重的村务后，巡田倒更勤了。雨水刚停，泥土变得松软潮湿，狭窄的田埂泥泞湿滑。老式解放鞋踩下去，陷入柔软的泥土之中，提起脚来，留下一串参差不齐的脚印。一天不到田里走一趟，父亲脚下便像没了根。

时代的变迁，就像六月的雨来得那么突然。最先轰鸣着开进水田的是插秧机，不再需要弯腰曲背手工插秧了；没过多久，植保无人机腾空喷洒农药，田埂上围观的老人全都看愣了。父亲静静地站在田边，看着铁制农机在稻田里来回穿梭，很久没有说话。当晚，他拿出抽屉里的木算盘，用手指抚摸那些被磨光的算珠，轻声叹道：“老朋友，我们这些年的经验怕是赶不上时代的发展啰。”

天不亮就出门，两条腿丈量几十亩稻田，弯着腰查看稻叶。长年累月劳作，让父亲落下了腰痛。早年间下雨天走在滑溜溜的田埂上，父亲曾经摔过许多次。现在看着省时省力的新式农机，到了晚上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放在墙角的老式喷雾器。并非父亲不接受新事物，他只是害怕多年来练就的田间眼光到时候用不上。

转变来自镇上的农技培训。那天父亲回来，饭桌上沉默了很久，半晌才低声说：“现在年轻人手机一点，比我们跑大半天看得还准。”我听出他话语里的落寞，没有接腔。没过几天，傍晚他坐在门槛上剥毛豆时，忽然提起了用手机识别病虫害的事。我一愣——之前他还坚持用老年机，连微信都不肯开，如今却惦记上了农技AI。

令他发生转变的是邻村回乡的大学生。有一天黄昏，我经过村子的大门，看见父亲蹲在田埂边上，正在和一个年轻人说话。大学生拿着手机给父亲看田里的数据，父亲凑过来，满脸沟壑都是认真的表情。我远远地站着没有出声，只见父亲抬起了手，粗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想点又不敢点的样子。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望向窗外某片稻田，突然问我：“那个……手机上的东西，难学吗？”

父亲说，那天去镇上看到年轻的农技员用手机拍下一些生病的叶子，很快就能查出稻瘟病处在哪个阶段。机器的速度很快，但是不知道准确率怎样？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瓷碗里，手上动作还是那么稳健：“我看了三十八年的稻田病害，有些细小的征兆，机器不一定能够分辨出来。”

不久，父亲主动让我教他使用智能手机。拍照的时候，粗大的食指总会不自觉地遮住镜头，拍出来的稻叶十分模糊，但是他并不灰心，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姿势进行练习。在田间遇到拿不准的虫害时，他会先让AI给出诊断结果，然后根据多年的田间经验仔细核对。有一次他蹲在田埂上，指着干枯发黄的稻秆：“手机说是二化螟，可虫粪的位置不对。再过两天，心叶变黄枯死，就能确定了。”他抬头望向整片稻田，眼睛被夕阳晃了一下。

现在父亲走在田埂上，口袋里总是装着一部智能手机。他还是保留着原来的习惯，用脚踩一下泥土来判断墒情，用手抚摸稻叶来了解生长情况。不同的是，走到可疑的稻株旁边时，会停下来用手机拍照。插秧机、无人机、智能农技并没有放慢他的步伐，反而使他对土地的认识更加开阔。他认为，土地给了他耕作经验，而新的农机具则让他更准确地验证自己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我接过村里农技与村务工作，也在这条田埂上走了五年有余。年轻人脚步轻快，总想往前赶，可脚下的土地自有它不急不缓的节奏。父亲三十八年踏出的轨迹，如今由我接续，添上新的脚印。

又一个黄昏，父亲和我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我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落日的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守了半辈子田的老农技员，哪个是刚扎下根的新农人。

风吹过来，稻浪涌起。再来一场雨，新的旧的脚印都渗进泥土里，谁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