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德英
不久前,我休假回到了老家。
清晨起来,我喜欢走走田埂小路。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一种熟悉的却又久违的节奏上。晨光熹微,薄雾还漫卷在田垄里与稻禾呢喃,田间已有弯腰劳作的身影。一群群麻雀喧闹着钻进稻田里啄食虫子。空气里弥漫着稻禾的清香。忽然想起南宋徐矶的诗来:“水满田畴稻叶齐,日光穿树晓烟低。黄莺也爱新凉好,飞过青山影里啼。”
老家位于粤西高州一个叫读岗的村里,坡坡岭岭绵延环绕,平地窄而稀少,常年云遮雾绕。耕地形状如同百衲衣,随地形不规则地延伸展开,田与田之间隔着较高的田坎。这里处于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区,祖辈世世代代在此繁衍生息,水稻塑造了他们的生活节奏与乡土记忆。
暮春谷雨时分,该浸种育秧了。父亲赤脚下田,灌水、犁田、耙田、封埂,再用耙子细细整平,开出整齐的秧沟,整理出一丘良田,将谷种撒下,均匀地撒上牛粪、猪粪等农家肥。倘若仍有寒潮南下,还要覆盖一层塑料薄膜。十天半月过去,稻种在泥水的襁褓里完成由芽到叶的成长。陪伴它们的,是春天的蛙鸣和一群群油滑光亮的蝌蚪。
清明时节,要把秧苗挪到稻田里。记起一年暑假我挑秧的经历:装进粪箕的秧苗有几十斤,我沿着崎岖的山路,用扁担挑到两公里外的农田去。正值中午,滚热的太阳就在头顶,汗水很快顺着脸颊如断线连珠般滴落。我想放弃不走了,但我已读初二,胡子开始长出来了,不能半途而废。走到半路,我忽然觉得目眩耳鸣、口干舌燥,然后看到不断有“汗水”滴落脚边。用手抹了抹鼻子,原来是流血了。我用衣袖将血痕擦干净,咬牙坚持将秧苗挑到目的地。
那个年代,传统农耕全靠人与牛的合力。父亲整完田,早餐都未顾得上吃,累得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一双脚半泡在水里,脚肚子全让稀泥包裹着。犁田不但耗体力,还有风险。把握不好,容易被锋利的耙齿或犁头刺穿脚板。
父亲想着尽快把秧苗栽下。插秧往往一整天处在弯腰状态,半天活儿干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日头渐渐上来了,脸上全是汗,你还不能用手抹,手上全是泥水,一抹一个大花脸。蚂蟥的样子很瘆人,钻进腿里,吸了满肚子血也不肯出来。夕阳西下,蚊虫乱飞,专门叮咬面部,同样不能用手抹,脸上有泥水。母亲四十来岁就犯腰疼病,便是年轻时插秧落下的腰肌劳损。
秧苗栽下去,十几天时间便扎根返青,不到一个月就明显看到分蘖发棵。这时,许多的小草也长出来了,要去耘稻。就是用手把秧苗扶正,拔去秧里的稗草,同时用脚踩踩地,给秧苗的根透透气。一日清晨,四叔去田里耘稻,一时晕厥,头栽进稻田里,半天才醒来。幸好当时田里水不多,没有淹没口鼻,捡回一条命。
在老家,每年都有几场台风来袭。倾盆大雨砸下来,电闪雷鸣,水没过水田,淹了稻子,乡亲们赤脚立在混沌的泥水里,仰头长叹。
遇上旱年更操心。水是水稻的生命,尤其在扬花、抽穗和灌浆期更需要水。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父亲披着单衣来到稻田,一路挥锄堵缺疏阻,把纤细的水脉引到自家稻田。为防止有人“偷水”。星月之下,父亲忍受着蚊虫叮咬与夜露浸濡,还要防止被毒蛇蜈蚣咬伤,通宵不敢合眼打盹。
水稻成熟了,稻禾低下沉重的穗头,算是对农家劳动者的感谢,催促着赶紧收割。乡亲都生怕哪天起台风,让稻穗倒伏浸在水里,那样不消几天,谷粒就要霉变,不可以吃的。母亲把自己弯成一把镰刀,一个劲地往前赶,蚱蜢、飞蛾、稻飞虱以及各种不知名字的昆虫,纷纷撤退。稻秆也在退却,把道路和时间让给镰刀。
身为农家的儿子,暑假参与“双抢”是我刻进基因里的自觉行为。割稻、打谷、晒谷,拔秧、插秧、耘田,全程的农事一样都不落下。天天被烈日炙烤,皮肤被稻芒、草屑刺,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出厚厚的盐渍。每次暑假结束,我的臂膀、脖颈都要褪一层死皮。这些历经风吹雨淋日晒的农活,刻进了我的身体记忆,是永远也不会磨灭的。
水稻收割后,要挑回家门口的晒谷场上。有一次我在后面跟着父亲走,沉甸甸的稻捆压弯了父亲肩上的尖担,磨得父亲的肩膀红肿僵硬,遇到槽路或两边有树枝刮刷的地方,父亲就别过身子,让稻捆顺着路走;下坡过坎,父亲先掉转身子,让稻捆跟着屁股走在前头,脚在坡坡坎坎上小步小步倒挪着。父亲宽大的衬衫在太阳下洇出一圈圈漫漶的光芒。汗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水稻挑回后还要脱粒。家里买了脚踏打谷机。一只脚踩着打谷机的木踏板,带动脱粒的滚筒转得飞快,双手握紧稻穗翻动抽打。脱粒将人弄得一身灰尘、芒刺、汗渍。每次脱粒完毕,我的脖子和身体,皮肤总要被稻屑磨出一层红疹子。
新打的谷粒潮湿,需要曝晒。晒场上摊开的稻谷隔段时间翻场一次。看晒场的往往是我们这些小孩。我们脱掉拖鞋,直接光着幼嫩的脚板在稻谷上滑行,双脚划出的两道沟使晒场的稻谷向两边翻滚,从而达到了翻场的效果。但稻谷尖厉的刺往往会刺入脚板。我们忍住疼,晚上回家后让母亲用针把刺挑出来。
稻谷入仓前要扬场。扬场同样会将人弄得一身灰。扬完场的谷送到磨坊碾成米,就可以下锅煮饭了。我常常跟随妈妈去碾米。碾米机轰隆轰隆和皮带噼噼啪啪的声音传开来,耳膜都要被震破。打完米,还要用风车把米里的糠吹干净。吹米时,糠灰米尘弥漫,一身衣服灰扑扑的。头发、眉毛、胡子由于沾满粉尘而变得灰白,年纪轻轻的我,俨然白发白眉白须的老头。
稻谷成熟,就会被乡亲用镰刀收割,而我们最终也会被大地“收割”。爷爷在2018年初被大地“收割”了,93岁,我们把他的骨灰埋在村后大山脚下的旱地里。那块旱地是爷爷年轻时开垦出来的,土地贫瘠,种过水稻,虽然植株疏矮,产量不高,但碾出的米很香,相信生命皈依旱地下的爷爷可以闻到稻香。
现在,老家稻田的名字逐渐变得暗淡。水稻还有,但种植面积已经大幅度减少;耕牛不用下田背犁,纯粹作为肉牛养殖。在村里,旧犁、老耙、竹簸箕、秧马静静陈列,已褪去了田间喧嚣,沉淀着岁月温凉。而刷着石灰盖着褐瓦的泥巴屋、翻耕时农人的吆喝、打稻机的喧哗,仿佛都成了怀旧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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