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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想在山里当老师的日子
发布时间:2026-09-20 10:21:55 编辑:林可欣

□ 罗 强

20世纪90年代末,我从师范毕业后,自愿选择到一个名叫那柳小学的山区小学教书。

这是一所位于苍茫云雾大山之中的麻雀学校。我被安排教四年级的语文兼做班主任。

班上有一群善良又可爱的孩子。

见我没菜吃,几个山娃子自发在池塘边帮我开了一畦菜地,每天淋水,经常打理。曾经有一段时间,青菜吃不完,要拿去送给其他老师和附近村民。

还有一些孩子家里包粽子了,会捎两条过来,悄悄放在我房间的窗前;挖番薯了,会挑几条好的拿过来,悄悄放在我门前;家人上山采到竹笋了,也会带一小袋过来,悄悄放在我门口。我下课回到房间,经常冷不丁会收到惊喜。

印象最深刻的,是这些山里的孩子都很有礼貌。

无论是正在割草也好,在挑柴也好,在吃饭也好,在洗衣服也好,只要看见老师过来,他们都会迎上来,恭恭敬敬地鞠躬敬礼,然后问声:“老师好!”

一天傍晚,我到一个学生家里家访回来,独自走在偏僻的山路上。突然眼前寒光一闪,一条人影跃到路中间。来人手扬一把明晃晃的砍柴刀,那刀高高扬起的一刻,把我吓得半死。

哪知这人随后说的一句话,让我的眼镜碎了一地:“老师好!”说完,又爬到山路上方继续砍柴去了。

原来是一位六年级学生,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那时我十八九岁,有一些发育得早的六年级学生长得比我还要高大。有些学生私下里不叫我老师,叫强哥。

有一班这么可爱的学生,我当然也很用心地去教他们。不仅教他们书本上的知识,还将心比心和他们谈心,谈现状,谈将来,激发他们发奋图强的动力。我经常用亲身经历劝导他们一定要发奋读好书,这样才能走出大山,只有走出大山,才能看到外面精彩的世界,才能拯救他们贫困的家庭。

在山里教书,白天忙个不停,没时间胡思乱想。一到晚上,世界安静下来,听着BEYOND的歌,看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花季•雨季》,一个人静静思考人生的时候,我会莫名地心堵心酸。我在这里教育学生好好读书拯救家庭,而我当年中考考取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了工作,是否拯救了我的家庭?是否让我的家人脱离贫困的生活呢?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我的父母依然住在家徒四壁、破旧不堪的泥砖房里,我的妹妹考上中技学校后,没钱去交几千元学费,不得不在以泪洗面一个月后,踏上打工的旅程。

在山野之中的星空之下,我一度对前程感到十分迷茫。我无数次拷问自己,是否应该坚守山区,以自己不成功的人生经历来教育孩子们如何通过努力读书来改变命运,改变贫困的生活?这样的说教是否有些自欺欺人,苍白无力?

幸而,外面的一些同学朋友时不时给我打来电话,抚慰我迷茫的心灵。

那时没有手机,BP机也没有钱买,我与外界联系的方式,主要依靠装在校长房间的那台固定电话。

朋友们像约好了似的,往往都是在我冲凉的时间打来电话。每次电话响起,校长五六岁的小孩屁颠屁颠地跑到房间叫我。见我没在房间,又跑到冲凉房敲门,我急急忙忙把衣服随便一套,赶紧冲向校长房间听电话。那段时间,我顶着满头泡沫从冲凉房跑到校长房间,过一会又顶着满头泡沫从校长房间跑到冲凉房的身影,成为那柳小学独特的“风景”。

当时的我,就是这样迷茫、烦恼并快乐着。至今我仍特别感激那些经常给我打电话聊天的同学和朋友,正是他们,让我不致迷失在大山深处无边的寂寞中。

虽然我离开了家,像个鸵鸟一头钻进大山里教书,可以暂时忘记家庭贫困带来的巨大压力,与学生和同事也相处得很愉快,但一想到未来,我就会无端感到害怕。因为在这里,我仿佛在19岁的时候就能看到我60岁的生活了。我感到非常无助,也舍不得山里的这群孩子啊。

思来想去,唯一的出路还是要走出大山,才能找到未来,也才能拯救我那贫困的家庭。

要走出大山,当时我有两条路可以选择。第一条路是通过工作调动调到城里去工作,这条路对于毫无人脉关系的我来说,无疑是难于上青天。第二条路是重新参加高考,考到大学里读书,再重新找工作,但对于没读过高中的我来说,这条路也布满荆棘。两条路都很难,但除此之外我又无路可走。所以,就算再难,我都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于是我决定做好两手准备,一边准备高考一边准备工作调动,画画的同时加强文化课的学习,努力快速提高自己的综合素质,等待机会,能调动就先调动,不能调动就参加高考。我要像好友黄都成一样考上广州美术学院,即使考不上广州美院,考上华南师范大学美术专业或湛江师范学院美术专业也好。我把这想法跟黄都成说了,他特别支持我,让我在假期到他所在的广州美院学习,他可以教我。有了好友的支持,我拿起画笔,自己摆几盘水果几棵蔬菜在桌面上画静物水粉,对着全校学生画人像素描和速写,偶尔还走出学校到野外画风景写生。一时间,房间墙壁上贴满了我的美术习作,从窗前走过的人都忍不住趴在窗户往里看,说这个美术老师画得不错,却不知道我只是个语文老师。

在一年多时间里,我每有假期,都会乘车到广州美院找黄都成,请他指点画画。

眨眼间到了第二年的暑假。几经努力,我的画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我打算再练习几个月,就参加普通高考。

1999年4月,学校放了一周农忙假,我跑到广州美院学了一周的画,学完回到学校,接到了镇教办打来的电话,说鉴于我语文教研水平较高,近年来在报刊发表了多篇论文,经研究决定调我到镇中心校任教,让我尽快交接好有关工作然后报到。

事发突然,我跑去问校长。校长拍拍我的肩头说,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开开心心到新单位去上班吧,有空多回来看看我们。

离开那柳小学那天,孩子们自发到山上采了很多野花,站在山道两旁送我。看到那一张张天真可爱的脸庞,我的眼睛被山风吹进了沙子,孩子们熟悉的脸孔渐渐模糊,几个孩子追在摩托车后面喊着罗老师再见,声音被山风吹得越来越远……

我流着眼泪,离开了这个曾带给我无数欢乐无数回忆的山区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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