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剑文
是在不经意间闯进这一方宁静而隐秘的角落的。那个周末我带着儿子在那龙河边闲逛,想找个适合玩水的地方。儿子刚刚六岁,正是跃跃欲试的年龄,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鲜好奇。我驾车从美的公园沿那龙河堤坝公路往下游慢慢行驶,最后转上雅白线想着从桥上到对岸去。刚驶上桥时脑海灵光一闪:或者我们可以到桥下去看看。于是在跨过桥时我马上右转,掉头顺着窄窄小路往桥下兜进去。
最近天气有点反常,阳光烈烈地照着,没有一点秋天的凉爽气象。但在进入桥底的一刹那,好像有一只大手按下季节的开关,将天气瞬间切换过来,明晃晃的阳光被拦在外面,眼前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这是一个宽敞的场子,高高头顶上是四车道的雅白线那龙河大桥,不时听到有车子呼呼而过。地面铺上水泥,十分平坦。据说此处原来被附近村民用作养鹅场,后被清理了。空地上已经停着十多辆车子,由于地方大,场子依然显得宽敞。停好车,儿子马上提着小水桶和网兜向着江边奔去,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恰逢退潮,江边露出一大片尖角嶙峋的石头。它们撒落在河滩上,有的还堆在一起,形成一道道隙缝,里面躲藏着许多小螃蟹。儿子在石头堆里来回翻动着石头,将一只只螃蟹抓进小水桶,乐此不疲。
趁此间隙,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此处已是那龙河的出海口,前方不远处就是北津古港。眼前江面开阔,退潮的江水迅猛,汤汤东去;不时还会看到一丛丛水浮莲被江水簇拥着,从上游漂下来,再快速向着出海口漂去。江岸上侧是一道小河湾,水流沉缓,两个钓鱼爱好者正坐在太阳伞下垂钓。桥底的临岸处,一字杵着八根桥墩,巨大的桥墩上圆下方,形成八张水泥方台。我来到的时候,方台上已经坐了几档人,我在靠近儿子玩耍的地方找了张方台,摆开躺椅坐了下来。大桥两侧阳光明媚,树木葳蕤,水草丰茂,桥下却是一片清凉世界,南来的风贴着开阔的江面呼呼吹来,夹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江水的朗润。我不由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顿觉鼻腔通畅、肺腑熨帖无比。对此长风浩荡,江流奔腾不息,想起《诸子喻山水》里孟子的话:“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我享受着午后的宁静。
紧挨着我的是一个中年大叔,我注意到其他两档都有三两个人一起,只有他是一个人。大叔头发稀疏,一顶灰褐色的帽子斜拉着遮住半边脸,他正眯着眼睛在假寐。面前一张简易小茶桌,摆放着茶壶、茶杯、茶筒等。让我惊奇的是,居然还有一个螃蟹茶宠,足有手掌那么大;旁边,一杯泡好的茶汤散发出缕缕热气。也许是感到口干了,或者是闻到茶汤的清香,大叔坐起身子,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然后斜躺下去、拉上帽子,又陷入冥想。柔和的风吹着,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爸,这里有很多螃蟹,快来帮忙!”正在玩耍的儿子发出一声惊呼。大叔马上坐了起来,皱了一下眉头。我连忙说:“宝贝,别闹。吵到别人啦。”然后向大叔抱歉地说:“孩子调皮,打搅您啦。”大叔神情松弛下来,又喝了一口茶,长长地伸了伸腰。
也许是被儿子吵到了,这次大叔没有继续睡觉,而是四周打量了一下,站起来抖动一下身体,对我说:“要不过来喝杯茶吧。”我见儿子正玩得开心,就走了过去。大叔重新点燃小火炉煮水,只一会水就烧开了。他从布袋里拿出一只一次性茶杯,熟练地清洗茶具,醒茶,然后将醒茶后的水淋到螃蟹茶宠上,螃蟹外壳马上变得通红,两只眼珠子也突了出来,活灵活现。大叔重新烧水,泡茶,手法娴熟,一丝不苟,将茶汤倒入公道杯中,泡到我的小杯里。这是一种老白茶,茶汤呈现一种浓重的琥珀色。我啜了一下,茶味醇厚,口感顺滑,夹杂着淡淡的枣香、淡淡的药香。我还注意到那个老旧的紫砂壶,估计有些年份了,壶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这个紫砂壶是我在景德镇买的,跟了我十多年了,用着顺手,一直舍不得换。”大叔见我好奇,就解释说。
大叔话语不多,我俩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更多的时候是我在说,他保持沉默。断断续续的交谈中,我了解到大叔的一些往事。大叔姓冯,年轻时候跟一位老板做刀剪外贸,几年后头脑活络的大叔选择单飞,另起炉灶。“开始创业那几年真是艰难啊,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干。可也没觉得怎么辛苦。”回忆起那些创业日子,大叔脸上难得地露出几丝笑意。经过几年艰苦拼搏,大叔做起了两家外贸公司,事业顺风顺水。不料后来碰上疫情,外贸出口渠道堵塞,产品大量积压,资金周转困难,苦熬大半年后,公司破产了。大叔一下子跌进人生低谷。那段日子,他常常一个人来到这那龙河边枯坐,一坐就是老半天,对着滔滔江水发呆。还好,疫情过去后市场重新开放,大叔向银行贷了款,努力寻回那些老客户,将人脉一点点积聚起来,将市场一点点做起来,事业慢慢地又走上了正轨。在公司稳定后,大叔交给儿子管理,从此不再涉足江湖。“我的大半生都在创业中度过,都在为公司而奔波,曾长时间夜以继日地忙活,真应了那句话‘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现在也该享受人生自由了。”大叔没有看我,盯着不远处的江面,话语里透出一股挣脱桎梏后的轻松。
江风轻拂,茶汤早就凉了。大叔重新点火烧水,重新泡茶。这一次,他泡的是老普洱,这种上了年份的老茶不以鲜香取胜,而以岁月沉淀出的温润、醇厚与复杂陈韵见长,仓储得当者还会有参香或樟香,泡之余韵悠长。大叔泡出来的茶汤色如琥珀纯净,浓稠顺滑,入口第一感觉是“陈”,如米汤般包裹口腔,带有明显的陈年木质香、药香或者是枣香。想起年轻时第一次喝这种普洱,觉得又苦又涩,难以入口,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爱喝这种带有“霉味”的茶。多年之后我好像懂了。或许,有些滋味非得经过岁月长久沉淀才能品出来,有些道理非得经过人生跌宕起落才能悟出来。
大叔喝得很慢,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一杯茶喝完,他开始收拾茶具,动作很轻、很慢。他把茶具一件件洗干净,小心放回帆布袋,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对着辽阔的江面,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我有点惊奇,不知道大叔为什么要向这条江鞠躬。为了感恩,感恩这条江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给了一个可以独坐的角落?为了告别,告别那些纠缠了他半生的执念?我猜不透这个沉默的汉子。或许,这条江曾见证过他创业时不舍昼夜的奔忙,见证过他成功时的意气风发,见证过他低谷时的落魄潦倒;大江曾给过他忠告,给过他安慰,也给过他包容,他早就把大江当做自己私密的亲人,当做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落日熔金,涛声深沉。大叔发动车子,慢慢地消失在江堤的那一头,天地重新沉入一片宁静。
网站简介 | 广告服务 | 服务条款 | 意见反馈| 客户端下载
Copyright ©1998 - 2026 YangJiang Daily 阳江日报社版权所有 注意:未经书面许可,禁止一切形式的转载或引用。
联系阳江日报 总编办:3280281 记者部:3280309 报料:114、13380860001 新闻网:3280916
举报电话:0662-3280916 监督邮箱:yjrb@yjrb.com.cn
| 新闻信息服务许可:44120180038 | 粤ICP备1022537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