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苑
□ 陈计会
城市
忽然觉得城市是由昆虫来统治的。
遍地是蚂蚁。红的、黑的、白的、灰的……它们筑巢、垒窝、搬运粮草、做爱、生产……终日埋首于各自的劳作。被称之为“蚁民”,也就不分大粒的、细粒的了,谁都躲不过一跺脚。从白蚁的咀嚼里,你感受到钢铁与水泥的冰凉。城市的滋味由此略见一斑。
沿着街道行走,迷路是难免的。蜘蛛精心设计的迷宫,每一次眩晕都带来新的出口或入口。其实,若我们逃离城市,走哪一条道路又有何区别,除了死胡同。当然,在城市行走要懂得规避。随时随地冒出的甲壳虫,在大街上如过江之鲫,鳞光闪闪。流水是不为人知的,漩涡往往就在脚下潜伏。这些穷尽想像又让想像贫乏的虫子,带我们逃离城市或永久身陷其中。
最没阻碍的行程是跟随蚯蚓,这些缓慢的爬虫不知哪来的神奇力量,拉动地铁犹如穿越岩层的一阵风,实现我们小时候土行孙的梦想。
偶尔,我们也会仰望天空,森林般的楼宇出现了蜻蜓那轻盈的直升机,虽然没有小荷尖尖角,却让梦想酝酿新一轮的飞翔。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到底有多远?长蛇用它火车般的躯体作过丈量。它穿过田野时最美,野花和蒿草抖动着。
或许,人类试图用梦想在城市构筑一个新的原野,让昆虫来统治,可赞还是可悲?
咖啡馆
一汪暖色情绪蜷曲成湖,它是城市进行曲的一个休止符,或一根点燃的香烟,烟篆后面那张迟钝的脸正偎着黄昏的寂静。电脑、股指、文件、车轮的旋转、机器的轰鸣……随烟飘远,手轻轻搅拌,湖水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此刻,仿佛置身原野,落日衔山,平静、辽阔、淡远……音乐犹如四野的暮色,渐渐围拢过来,等待的人或许正陷入塞车的途中。难得的是这片刻的休闲。从一根烟到另一根烟,咖啡的味道对应人生。你的思绪从烟雾里突破出来,这是心灵最柔软的部分,城市可以吸血食髓,但却留下你的诗意,表达他的仁慈。或许,让你藉此度过黑夜,明天重新皈依旋转的车轮。
白银树
在细雨中我遇见这棵白银树,在朋友的宅旁。蓊郁、墨绿,叶子密密交织着雨雾,显出几分神秘。朋友说它是移植过来的。我不知它来自何方,也不知为何在此与我相遇。遇到一棵树与遇到一个人一样,是有缘由的,但往往无法解释。在目光相握那一刻,我被它叶间累累的果实所吸引,它经过了多少风雨才凝结而成。浅黄色的果实密密麻麻地拥抱着,好像透出生命的无数秘密。
秋雨继续下着,我记住了一棵树以及雨中闪亮的果子,它葱茏生长的姿态。一些脸孔在我的记忆中逐渐清晰或模糊。抓住那片值得珍藏的树叶,直到目光没进它的叶脉里。
另一种书写
雪白的纸上匆匆留下一行行文字,从左至右,迅捷而有力。笔尖犀利,它所抵达的地方,弥漫着热烈的味道,但不见硝烟。
那支笔斜在书桌边上的笔筒里,被一双清瘦的手取出并紧紧握住,几根手指并拢犹如榕树的虬根。它瞬间积聚着力量,好像要在漆黑牢固的堡垒里寻找突破口,让被遮蔽的事实吐露真相,或戳穿一个编织严密的谎言。笔杆指向一张冷峻的脸,以及紧锁的眉头,尘世的风霜聚拢于此。每一粒文字都带着目光里的火焰落到纸上,让人灼痛。它与眼窝的湿润相关,与嘶哑的声带相关,与风雨中趔趄的背影相关。
写到最后,在空白处,那只手重重地写下三个字——控诉人,并狠狠地点了两点,差点让白纸受伤。然后,笔递到另一只手上,只见那寒风中的松树干颤巍巍地接过,歪歪扭扭地签上名字。那名字却像台风中倒伏的庄稼,无力地耷拉在泥水里。
良久,寂静中传来一声长吁,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风车
风车孕育着一个英雄的梦想。
当黎明撒播,它破壳而出,大海张开胸怀,像迎接王者归来。它扇动翅膀,万匹霞光起舞。黑夜零乱的羽片纷落,溃败。初生的光芒里,一只大鸟面海飞翔。
在那凌空的岬角,在那千古荒芜的岗顶,它耸立着,或从夜的阴影中升高。千百年来,那鼓动帆篷又撕裂帆篷的风,横行天宇,不知卷走屋顶多少茅草?又让多少渔船葬身海底?此消彼长的福祸,犹如双刃剑,横戈在天地之间,让人徒叹奈何!
——谁向长空缚蛟龙?
——它应声而出,迎风疾走,手持人类智慧利剑,与之搏击长空。巨臂挥舞,嗡嗡划过蓝天,引领无数期盼的目光。像一曲萦绕大地的浩歌,威震山河。最后,风成为它的坐骑,安然归于它的麾下。
它驾驭着生命意志,划动巨大而优美的弧线,大开大阖。力的张扬、角逐。从而证明自由从搏击中来,光明自黑暗中萌生。
海风习习,蓝天白云间,你会将它读作浪漫主义翱翔。那是一双历经风霜雪雨擦亮的翅膀,闪烁着金属凌厉的光芒,犹如思想。
自由是如此可贵,它让淬火的翅膀更加矫健。在自然宏大的书页里,它留下命运不屈抗争的箴言。
它在众人的仰望中升高,成为灿然开放的花朵。一朵,又一朵洁白的莲花,开遍海隅。那是永不凋谢的花朵,清新的花香沁人肺腑。
它的根须埋得很深,联结着山下万家灯火,联结着一颗颗精湛的头脑,联结着一代代人被海风掀开又覆盖的梦想……
联结着我在风中的浩歌或长吟。
灯光
它是属于夜晚的,并且是夜晚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有母亲的手掌,有流水的抚慰,甚至有空气弥漫的香味。它在夜里生长,或婷婷玉立,或凌空高蹈,或俯下身来亲吻你,用蒲扇大手将你庇护。当它以流水的姿态淹没你,你将自己的影子踩在脚下或涂在墙上,你的脸熠熠生辉,黑夜也因你而生动。如果摊开手掌,你可看清上面的河流、山脉的走向,这与命运相关或无关。在那背光的一面,是被黑夜所占领的,命运更不可知。
光可呈现你的脸孔,却无法呈现你的内心。或者也可以这样认为,灯光是夜的面孔,夜的内心被阴谋掌握着,那是一匹巨兽。
卵石
它独坐在阴影里。河水远去,留下一圈圈不规则的皱纹,犹如时间的斑衣。当你赤足于清冽的水里,老远就看见那只蚌,被流水雕刻。捡起:灰褐、沉甸,流畅而复杂的线条盘桓着坚硬的质地,裹紧不可言说的岁月。地震,或泥石流,或山洪,你寻不到丝毫的踪迹,却有满目暗示。命运是暗处的手。正如某年某月某日将你推到千里之外的赤水河边。弯腰之际,你轻易穿越了亿万时光。所有的秘密被你紧紧攥在手里,犹如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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