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剑文
一直喜欢风起的日子。村子的西侧,原有一片田野,平畴开阔,绿意芬芳。后来沟渠年年风沙堵塞,溪流断更;加上近年村里的年轻人一拨拨往外走,如庄稼一茬茬生长,最后音讯渺茫。缺少人力的耕作,缺少溪流的滋润,田野很快变成荒地,一丛丛荆棘藤蔓席卷过来,挤占着昔日肥沃的土地,直把人和牲畜往村子中间逼近。野蛮生长的荆棘铺张开来,与四周低矮坡地、丘陵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座无边的荒野。多年来,这座荒野一直横亘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从村子出来之后,我像一只灰不溜秋的麻雀蛰伏在城市的角落。白天我在城里大街小巷四处游荡,日暮时分则在河堤路上呼朋引伴,常常兴尽晚回家。那些年,我肯定是把自己走野了、走乱了,把自己走成了一丛披头散发的荆棘、一头仓皇逃窜的小兽、一朵无依无靠独自开放的小花,走成了连自己都感到无比陌生的异类。于是我回到村子里去,回到荒野中去。荒野依然草木葳蕤,狗尾草总是喜欢挤在一起形成一个种族群落,然后互相举着毛茸茸的“狗尾巴”随风飘摇;蒲公英非常聪明,只要感到有风来,哪怕是一缕微风,就会夸张地摆动着身子,将伞状的种子借风撒播出去。在荒野中,还有熟悉的牛筋草、竹节草、荠菜、刺儿菜、小飞蓬、马齿苋、灰灰菜、锦绣苋、车前草、龙葵等,不一而足。
有天,我在荒野草丛中发现一棵夹竹桃,盛开着一朵朵粉红色的花瓣,在朴素的乡野间是那样的明艳、耀眼,成了荒野中一道抹不去的风景。不知哪天从荒野地里长出几根细藤,翠绿的叶子,白色的小花,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起初谁也没在意,可只个把月的工夫,就如蜘蛛吐丝般把那一丛丛的荆棘草木卷个严严实实,像一个个的蒙古包,或者一座座的城堡。我在豆包上查了一下,原来这家伙是个外来品种,名字叫薇甘菊,又叫“一分钟一英里杂草”,这种“杂草”生长速度快,以“缠绕死亡”为撒手锏,可匍匐变身“地毯”,也可顺藤蔓对树木甚至整个树林形成覆盖,把其他植物的阳光和养分抢走,给生态造成危害,是极为厉害的“植物杀手”。村民开始时用除草剂对付薇甘菊,但效果微乎其微,后来还用上了火烧,但一场雨水到来,薇甘菊又从泥土里长出来,没几天乳白色的花朵便绽放在绿叶丛中。
荒野上四季更迭,草木青了又黄,黄了又枯,一片片树叶落下来,一株株枯草折倒,横斜地搭扣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幽暗隐秘的世界,许多小生命就隐身其中。最先进来的是蝼蛄吧。它们喜欢在潮润的泥土里生活,群居在一起,在底下掘出一条条长长的通道并连在一起,形成一座四通八达的地下“城堡”。我和伙伴们喜欢捉蝼蛄来玩,把它捧在手上,蝼蛄就用大大的前钳使劲挖,手心一阵阵酸痒,有时受不了就将它丢在地上。可一接触到泥土,蝼蛄就如鱼儿到了水中,用双钳快速地挖土,眨眼间便“遁土”而去,了无踪迹。之后,蚂蚁、蜗牛、千足虫、衣鱼、鼠妇、蟑螂等陆续抵达,把家安在庞大而幽暗的荒草丛中。这些微细的生命平时很难窥见踪迹,需要定睛凝视,需要久久等待,才能让它们现行。在幽暗的世界里,只是一汪牛脚印的小小积水,只是一片昨晚飘零的落叶,便是小生命们温暖的襁褓、屋檐,只是一具另一只小家伙不曾入殓的肉身,便是它们肥美的盛宴、一方家园。这些小东西们的一生太短暂、太忙碌了,它们携带着宿命,骤然降临、又阒然离开。在这忙碌而短暂的一生里,它们就要完成我们用很多年都未必能完成的大事——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养家糊口。也许,我们冗长的生命,不过是它们无限拉长的写照而已。那么,这一条条裹挟在落叶、荒草、泥巴中的微小生命里,到底演绎着多少我们无从知晓的神秘与奇迹?
我一次次穿过薇甘菊和荆棘们编织的“城堡”,一个人向着荒野的深处走去,如同赶赴一场烟火人间的盛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远方干草的苦涩和泥土的微腥,不带任何预设的计划,也没有任何既定的终点。好长时间没有这样自由地接受一阵风的洗礼了。我仰着脸、伸展着双臂,凝视苍穹上的高天流云,任由这粗砺的风穿过身体,吹乱头发,让心灵得以卸下所有沉重的铠甲,与这荒野上的风一起自由飞翔。想起那句温柔而坚定的箴言:“允许一切发生。”心态平和地接纳这一切,才会发现,那些前行路上遇到的让我彻夜难眠的挫折,不过是这荒野上一阵猛烈的狂风,它虽吹乱了我的头发,却也能同时吹散遮蔽双眼的阴霾。我是这样喜欢着无边的荒野,喜欢着自由的风。我一直向前走着、走着。这样不知疲倦地走下去,我会不会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影子?会不会把脚下的每一条线路走成一条若有若无的地平线?
无论是谁,只要在这人群之外、荒野之中行走得久了,就会成为无名无姓的烂柯人。在荒野这么多年,我早已浑身逆骨,总是与络绎的人群背道而驰。于是我学会了思考,学会与自己妥协,允许自己迷路,允许自己在风中凌乱,允许自己偏离所有人期待的方向;于是我将心中非分之念想交予明月缉捕、星光审判,将这稻草人般轻盈的躯体放置于荒野,或置于迷途,接受风沙的掩埋,野火的焚烧,无问归途。荒野没有路,我就这样走着,沿途没有红绿灯,没有指示牌,没有谁去为我指明正确方向,我也不需要方向指引,我要去的地方其实是远方。所以注定我的旅途是孤独的。这场漫长而孤寂的旅途,陪伴我的只有漫过荒野的风。“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守候。”其实我早就知道山丘那边无人守候,所以我早就没有了最初的期待。只有这风对我不离不弃,亦步亦趋跟着我。当流水汤汤的时间,一旦经过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就会凝固成一座宏大而静默的荒野,把喧哗的尘世遗忘得无影无踪,甚至生死悲欢也会被置之脑后,仿佛我没有来过。身处这世间难得一见的荒芜与寂静之中,我仿佛听见一首美妙的诗,它萦绕在我的梦中,也终将镌刻在我的生命里。
在荒野,薇甘菊禁锢了我的所有想法,荆棘刺破了我的斑斓幻梦,风雨磨砺了我的筋骨,让我脚步踉跄,也让我遍体鳞伤。但正是这些真实的伤痛感,让我更加清醒,让我确信自己还鲜活地活着。我捋了捋在风中凌乱的头发,目光坚定,我不再害怕受伤,伤口是阳光照进内心的窗户,也是我与这个世界曾经激烈较量的证据和纪念。所有的伤口值得我去珍藏,去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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