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 阳江新闻网 > 漠阳文化 > >正文
我是人间惆怅客
——读李商隐诗有感
发布时间:2026-08-11 10:55:18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

□ 盛秀丽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因这一首诗,我倾心于洞察世事、幽微善感的李义山。他幽敏的语感,有着一种安抚落拓之人的语调。久了,我沉迷上他那神女般的语境。

这首《无题》表面写爱情,实际借神女典故自叙境遇。孤清寂夜,诗人自思身世,尽管对仕途有过憧憬和追求,到头来不过一场梦。身陷党争的李商隐,从未刻意攀附任何一方,终日困于忠孝两难的夹缝,无所适从。他自喻为风中弱菱,偏偏被汲汲功名的朋党猜忌,屡遭非议和构陷。

相思也好,惆怅也罢,一个“清狂”,刹那间把低落的情怀反转过来,实现自我疏解与超越。或许诗人本无托物喻志之意,只是我品读时,凭一枝风波弱菱,一种会心的感受与之相融。

人各有境遇,体悟也不尽相同。我虽无法参透诗作的真意,仍为他的缠绵悱恻所吸引,坠入意蕴绵邈的诗境。索性凭自己的直觉,去收集诗人“深夜月当花”的意象。

一个人于际遇中遭受无法躲避的苦难,会渐渐生发无端愁怀。李商隐善以物象寄情,下笔奇幻险崛,总是免不了融入极致的人生沉痛,使他的诗风笼上凄迷晦涩的基调。满腹忧伤,借深微婉曲的文字作掩饰,给人一种朦胧多义的绝美。这种内涵精微的诗作自成格调,表面写爱情,实际戴着一副哀艳面具。这是一位以笔墨偎依形神、用灵魂泣诉的文人,读之灼心。

读李商隐,他的怅惘是我盘踞在骨缝里的隐痛,谁也不比谁轻松。他写的从不是格律,是再也无从相逢的故人,以及命运压住的万千不甘:再多的辩解,终将撕碎身上剩余的坚强。

他的悲怆,硌在我胸口,一下一下地钝痛。这半生挣扎着、努力着生活,虔诚地写下了一些小文章,多是生命的牵绊和怅惘。我从这些贴近心意的文字中,思念失散三十多年的至亲,渡过无数个无眠的破晓。

“留得枯荷听雨声。”雨是千里迢迢来解人意的知己,灵性且有情。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清冷倔强的背影,扶栏听雨。

李商隐善用典故,笔下幻境迭生,色彩奇巧。渡他入诗,也渡我入境。

笔触国画,尤其是工笔人物画在唐代进入黄金时期。著名画家有阎立本、吴道子、李思训、周昉等,他们的山水、人物、鬼神、仕女等画,皆属传世神品。李商隐的诗里,尽可看到一幅幅仙境琼楼的影子,麻姑、蓬莱、青鸟、阆苑等,这些传说中的名姓与风物,一再入诗,像他心底藏着另一重天地。“星娥罢织一相闻”“蓬岛烟霞阆苑钟”“女萝山鬼语相邀”“欲就麻姑买沧海”“青鸟殷勤为探看”,随手拈来,句句入画。《燕台四首》《花下醉》《小园独酌》《嫦娥》等,何尝不是一帧帧卷轴?

绘画的语言是可视的。水墨丹青里每一笔描述都直接地抒怀,是木已成舟的叙述,是沉默不语的心迹。万物之形,与色墨相融,情感与视觉在相撞中定格,显现为肌理美,语言也由瞬间转为永恒。然而这种可视,对李商隐而言却是不忍直视的,一线一描又岂能勾尽心中丝?层层渲染盖不住两眉的惆怅,浓墨重彩难复佳人暖香细语。绘画的天性是定态的。

文学是潜隐而多义的。可以直白通俗,也可以隐晦深婉。写作者凭自身的认识与体验,一步步体现人生态度与理念。同一件作品立在读者面前,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角度,能读出万千世态,余味曲包。文学的天性是永无定态的。

《韩碑》《行次西郊作一百韵》,是整整一个唐朝末世的风、雨、雪。《咏史》《隋宫》,提笔如杜鹃泣血,在萧瑟世事中耗尽半生心神。

李贺与李商隐同称为浪漫主义诗人,但在人生的阅历与感情深度上,李贺终不及义山。可见能写,还需有感同身受的基础,方可把事物推向远处。李商隐擅以精工绮丽的词藻描摹世间万般清好,消解身世的委屈与愤懑,将无处安放的期许,收束于温厚绵长的情思之中。

体式可摹,意境难求。文学比绘画的空间距离感更辽阔,想象力也更自由。这也是我当初弃画习文的缘故。

没有人愿意倾听生命的悲苦。李商隐怀着善良的心,把至苦之情发为诗句,在黯淡无光的人生中造一座人间天庭。

“直遣麻姑与搔背,可能留命待桑田。”“好为麻姑到东海,劝栽黄竹莫栽桑。”“海底觅仙人,香桃如瘦骨。”“旋成醉倚蓬莱树,有个仙人拍我肩。”这些想象,天真如童话,直率如稚子,天马行空的描写使我错觉世上真有神仙。

诗人对心灵世界的微观刻画,多借助典故作比喻、象征、联想,以增强暗示。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争将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度来。”——摄尽凄婉与无助,又自带对命运不公的反抗。“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人间桑海朝朝变,莫遣佳期更后期。”——殷切的希望碰触现实,终在指间碎为烟花般的极致,无限落寞。“谁将五斗米,拟换北窗风。”“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对一个无米落锅的才子来说,爱情何其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当理想被生存的空间蛮横挤压,他只得在字里行间隐隐释压,深深地呼一口气。“我意殊春意,先春已断肠。”“莫惊五胜埋香骨,地下伤春亦白头。”——追春、伤春、盼春,揉碎一池池春光,我听到一种无处可泪流的歌吟。

清高的诗人是一个孤独者,清高的生命难免背负疼痛和悲凉,如一只孤帆,在广漠的沧海,留下远影。

美,最触动人心深处的柔软。格律之外,李商隐以参差声调承载心底幽柔感伤;声韵的平衡之美,与文辞跌宕的张力之美,相融共生。而最好的美,往往借女性之身成形。在诗人笔下,一个个美丽的女性脱模而出,佳人或娇媚倾城,或笑颜纯净如雪莲初开,或纤巧袅娜若飞舞的彩凤,或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娥。

美人意象之下,一切苦难都淡然若失。

穿过那些神话与典故,揭开爱情面具,底下没有风月。我终于看清:所谓的清狂,是我们都用最温柔的字,把最沉的话,说轻。

义山写那些说不出口的幽愁,我写缠结了好多年的心事。所不同的是,他用典故作庭院,我用诗三百作篱笆,各自在文字的灯火里,歇一歇。

“坐忘疑物外,归去有帘间。”“方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我也是风中那一枝弱菱。风雨之后,像被水洗过的石头,只剩一痕清美。

清纳兰性德有词:我是人间惆怅客。于世界微尘里,一路目履,万般感触,叩开心底未曾窥见的天地。


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