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夏阳
广 场
人们需要一个广场,来缓解城市的挤迫感,就像人们需要通过做梦,来稀释紧张的现实感。
时代的广场,夜色的广场,空旷的广场,没有人走过。我也没有和恋人一起走过,因为我没有恋人。
当我独自走过一个无人的广场,我便走过旷野,走过白天,来到黑夜的心脏地带。
既然来了,总得带来一些什么,比如带来一些表情,一些事情背后的阴影?因此我带来了我的孤独。它追踪我的气味,尾随我的背影,悄然来到广场的出入口。
最终,它包围了整个广场,不费吹灰之力。
而我则被更为虚无的思想包围着,试图找到逃遁的下水道,结果都白费力气。
广场上的风吹着我,也吹着我的孤独;广场上的灯光,涂抹在我的脸上,也涂抹在我的影子上。但孤独只能越吹越大,影子只能越涂越黑。
头上有星光飞行。
广场静止如初,从不对我的静思或游荡加以干涉。然而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思索,都不能悟得天道,成为庄子或释迦牟尼;无论我怎样游荡,都不能遇见同样游荡的孔夫子或王国维,与他们天方夜谭。
在这个夜色凝重的广场,我一再遇见的,还是我的孤独。
一个影子越聚越多的广场,一个因我的离开而变得空旷一片的广场。我走过一遍之后,若无所思亦无所获,我将重新走多一遍。
公 园
月出东山,公园里树影幢幢。
这闯进城里的月光,照着公园也照着这座城市。但月光寂静如水,它所折射出来的农业气象,当与公园归属一类,有别于都市的喧嚣繁华。
因此,你商人的派头有别于我农民的面孔;举目张望的地痞有别于低头吟唱的异乡人;而这座无人认领的公园,到底有别于陶渊明理想的山水风光。
夜晚的公园,或许更适宜风或影子游荡。
米沃什说,“没有影子的东西没有力量活下去。”我的影子一直不离左右,时刻暗示我是一个富有余力的人。
是的,我还活着。但活着就得吃饭,就得思考,就得承受活着的烦恼——
一些事情的阴影强闯进来,笼罩在我的头顶:我臆想它跟着臆想,我走近一口废弃的水井,它也跟着走近那口废弃的水井,而我翻越公园的围墙,只是为了摆脱它喋喋不休的纠缠。
空无一人的公园,有着空无一人的森然。
但我是个怒气冲冲的家伙我怕谁?像兴师问罪的江湖大佬闯入仇家的地盘,我有恃无恐,心想这是我的包围圈,外面还有一城人在为我壮胆助威。
——我拍打树干,折断花枝,踢翻垃圾桶。
——我指桑骂槐,跺脚顿胸,对着空气就是两耳光。
待我胸中的怒气发泄殆尽,一股冷风迎面吹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夜色凝重,城市和公园消失了踪影。而我,一个人站在旷野中央,悚然听到猛兽的咆哮……
地铁站
那趟地铁摆了一下尾巴,消失在隧道的拐弯处,黑暗重新关上阀门。
偌大的地铁站,空空荡荡。
列车开走之后留下的寂静和空旷,找不到任何东西来填补。因而,我的脚步声有了巨大的空间得以激荡和回响——我被这宁静的声音所淹没。
这是在冬天,城市腹部的一个巨大禁烟区。
地铁站始终保持着一致的明净与干洁,就像它始终保持着一致的方向感及时刻表:准时抵达,准向开出。但对于我这个命定的迟到者,却从不予以理会。
我被勒令留下,而人们一窝蜂地被押解上车。那班地铁最后扔给我一个时间的悬念,让我在另一个车站上来时脚步更加匆忙。
冬天依然盛大,我依然在寻找一双合适的鞋子步近春天。
那些进出于地铁站的人,他们的脚步同样匆忙,同样游离于春天之外。地铁站里的灯光涂照在他们陌生的脸上,使他们看上去并不觉得印象模糊。
我熟悉这些面容——
其实他们是同一张脸孔,浮现在我的眼前,他们重复了同一个表情。
日子一趟趟开出,那些列车一趟趟地消失在隧道的拐弯处。
而我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在目的地,制造从天而降的喜剧效果,让等候我的人大吃一惊。
至于我错失的那辆地铁,我想它一定安然抵达了春天。
冬天并不漫长,应该有个终点让人卸下沉重的外衣;而我,也应该有个光明的出口。
在地铁站的B出口处,我驻足了好一会儿。
凉茶铺
古老的街区必然有古老的行当,而古老的行当就是历史就是文物,我无法收藏。
凉茶铺前面的日光显得过于陈旧,时间在这里留下浓重的阴影。一个葫芦壶。几只杯子。一段悠长的岁月。简朴的场景像褪色的黑白镜头。
“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儿歌中卖凉茶的小阿妹已谙世事,两汪大眼睛说出心中的一切。
这熟悉的旋律,犹如一只蝴蝶站在尘烟往事的枝头,以资我想起,以资我回味。
一股郁郁的苦药味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一碗黑黑的凉茶抵达苦痛的根部,药到病除。在南方,凉茶既是饮料又是良药。可谁知道,饱受煎熬的凉茶浓缩了穷人们一生粗野的命运?
而怀旧的月光一再照临城市。
躁动的城市。躁动的日常生活。躁动的繁文缛节。所有声音汇合在一起,终将形成同一种声音:“把躁动释放出来!”——红酒不行,红酒喝完就要沉沉入睡;音乐也不行,音乐不是越来越颓废就是越来越狂野。
返回寂静最初的境地,需要原始的时光飞行器。
回到山中的月照:月光下的植物在轻轻歌唱。
回到乡下阿妈的深眸:一碗凉茶早已温好。
一饮而下。积疾消退,“虚火”下降。我在刹那间忘记了安定、抗生素以及阿司匹林,当然,更不会想起嘈杂的酒吧和翌日明净的办公室。
从一家绿色的凉茶铺里出来,我发现街道的对面,矗立着一间红色的咖啡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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