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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悔的青春
发布时间:2026-09-13 12:19:23

□ 何振元

1965年5月4日,阳江县城356名待业青年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下乡上山到新墟公社,被分配在东水、河角、新墟、湖尾等13个生产大队插队落户。那年我20岁,插队在河角大队新村。直到1976年10月回城,度过了12年知青时光。

这是我一生之中难忘的日子。如今,知青生活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页,飞扬的青春也一去不复返。白首之时追忆往事,更加感受到青春的可贵,但我们问心无愧,我们没有辜负那个时代。

痛写告别信  负了心上人

这是一段伤感的往事。

1961年,我从阳江一中毕业,由于家庭出身问题,没能考取大学。我先后做过杂工,到阳江糖厂做季节工,还到对岸小学做过一段时间的代课教师。下乡插队前,我和小一岁的女友阿梅已经建立恋爱关系。两人在一起很开心,谁也离不开谁。下乡前几天,我鼓起勇气,向阿梅讲了心里话。

我说:“我要下乡了,工作队催得很紧,快挺不住了。”

阿梅深情地看着我,反问:“为什么这么听话?一走了之算了。”

我无奈地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出走母亲会受牵连的。”

我俩家庭出身都不好。听了我的话,阿梅默不作声。我感到她内心也很痛苦。

我永远忘不了跟阿梅挥泪离别的瞬间。那天,长蛇般的下乡车队停在人民广场,我被安排在第一辆大卡车上。欢送的人群中,阿梅含情脉脉地向我招手。汽车喇叭一响,阿梅和我母亲抱成一团,两个女人哭成泪人……

下乡头两年,阿梅每隔几天都给我来信,倾诉离别情,更多的是鼓励。她在园林处做园丁,工资低,但重感情,不嫌贫爱富。我想学点木匠手艺,但没钱买工具,阿梅二话不说,给我费用,每月还寄来一点零用钱。她在信中表白:“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城,我都等着,一直到地老天荒,你的梅。”我很感动!但深知自己出身不好,下乡归期未定,前程难卜,不能耽误她的青春。于是,忍痛用红笔给阿梅写了一封“血书”,苦口婆心开导她离开我……

招工回城后,阿梅已经成家。我见过她多次,她苍老了很多。回忆往事,两人都感慨万千,这就是命运吧。我亏欠她太多,实在对不起她。

助弟寻真爱  谱成鸳鸯曲

我和阿梅的感情以悲剧收尾,但我弟弟何振宏和阿莲的爱情,有一个圆满的结果。不过,过程却是惊心动魄。

1966年10月,小我两岁的亲弟何振宏下乡插队大八公社周亨大队水罩生产队。第二年,他跟村里一个叫阿莲的姑娘暗地里谈起恋爱。阿莲大哥任大队干部,二哥任水罩村长,村里人都怕他三分。

两人的恋情终究还是被发现了。阿莲的大哥向我弟吼叫:“你胆子真大,敢追我亲妹。”把阿莲给“软禁”了,不准和我弟弟来往。我知道他俩是真心相爱,为了成全弟弟,想了一个妙计:我单枪匹马从新墟潜回大八水罩村,通过一个看牛娃做内线,用字条向阿莲报信,叫她第二天早上戴上竹帽,背着砍刀,挑着扁担,佯装上山打柴,偷偷逃出来。然后,他们两人到大八公社民政部门,突击办理结婚登记手续。成为合法夫妻后,什么疑难问题等到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弟弟带着阿莲向30里外的大八公社狂奔,我在后面作掩护。阿莲的二哥带着十多个人,手持禾镰、木棍,一路追赶。多亏我当时年轻气盛,体力充沛,中午时分赶到大八公社,追赶的人仅差十多米。大八公社陈副书记认真听取我们的哭诉,十分重视,现场保护我们人身安全,安排有关人员处理这件事。

不久,县知青办和民政部门联合派出专案调查组赴大八进行调查,对有关人员作出了处分。

我弟弟和阿莲忠贞不屈,终于迎来了美好结局。1973年10月,他们正式领取了结婚证书。后来临时安排到大八公社林场。1975年底,夫妻俩回到周亨大队水罩村落户。

“文革”结束,弟弟招工回城,现已退休多年,和阿莲感情深厚,两个儿子事业有成,生活美满。他们和阿莲的家人也已互相谅解,亲人间经常来往。

意外失粮票  惹来大祸端

下乡的第二年,发生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差点毁掉我的一生。

那年,我作为大队的耕读教师(当时对上学前孩子教识字的老师的称呼),参加了公社教师集训班。白天,自我检讨,查摆问题;夜间,大伙把教室书桌排成几行,当作睡铺,睡在一起。教室十分简陋,门窗年久失修。一整天忙下来,人很疲惫,一觉醒来,祸从天降。我睡前挂在窗边墙上的衣物被抛在窗外撒了一地,衣服口袋里仅有的50斤粮票和几毛零钱不翼而飞。

不久,过来一位姓陈的公安特派员,要大家保护现场。他恶狠狠地向我抛了一句:“狗崽子,想做假案,搞破坏!”我欲哭无泪。

接着,全体教师被要求待在一个课室,召开案情分析会。现场群情激奋,我成为批斗对象。一些人振振有词,说什么“坏分子已经混入革命队伍,要擦亮眼睛”。我的精神彻底崩溃。因为担心事情闹大,陈特派员把另一位被列为怀疑对象的知青叶秀其同我一起“护送”回村。过了不久,听说那位特派员酒后伤人,被送拘留所关了十多天,再后来因违法违纪被革职。事后,公社一位姓麦的负责知青工作的干部向我道歉,并补偿了50斤粮票。闹得沸沸扬扬的粮票失窃案,就这样草草收场。

五奶如亲娘  两度救我命

插队期间,我多次遭遇生命危险。

下乡第二年9月间,天气预报说12级台风将要袭来。生产队经济困难,没有能力为知青建房,我住的地方是队里以前的牛栏。风雨越来越大,泥砖散瓦的房子被吹得摇摇欲坠。我守在屋内团团转,惊慌无助。心想不如向外冲出去,冷不防门被闯开,一位身披蓑衣的中年妇女在门口大喊:“快跑,房屋要塌下啦!”我恍如从梦中惊醒,跳起来向门外狂奔,刚跑出门外三两步,脑后一声巨响,房屋垮塌了。中年妇女紧紧牵着我的手,拼命往外奔跑。天啊,她救了我的命!

中年妇女叫五奶,50多岁,是一位腰杆硬朗、目不识丁、纯朴可亲的农村女子。她的丈夫早年病逝,大儿子接着去世,二儿子当了兵。

这是五奶第一次救我,还有一次发生在夏天。河角大队地处山区,当时交通很不方便。那次,我患重感冒,高烧40多度卧床不起,不省人事。五奶一家人二话不说,硬把我抬上手推车,顶着烈日,奔走五六公里送到新墟医院。经过两天两夜抢救,把我从死神手中抢救回来。医生说,再迟两天,出现综合并发症,恐怕难以医治了。

自此以后,我认五奶为亲娘,在她家里同吃了三个年头。我要付餐费,五奶坚决不肯要,于是把生产队分给我的番薯、谷物给到她家。老人家对我关怀备至,亲如骨肉,不是亲娘,胜似亲娘!我暗下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好好报答大恩大德。回城后,我和家人经常探望五奶,陪她聊天,给予关照。早几年,91岁高龄的五奶去世,我失去了有救命恩情的第二个“母亲”!

乡土留芳华  一生知青情

下乡插队12年,我干过农活,当过生产队记分员,还曾任耕读教师、民办教师,参加学校和大队文艺宣传队的活动,既当编剧、导演,又当演员、乐器手。经常带队到公社各大队演出,活跃农村文娱生活。一些剧目演得有声有色,获得公社颁发的优秀奖。

1967年5月,华南师范大学到新墟招考一名数学专业大学生。众乡亲都替我打气:“何老师,你是学校的优才生,一定要碰碰运气。”回想当年高中毕业时,因家庭出身考大学名落孙山,我有些心灰意冷。几位学生硬把我推进试室。我无精打采做着试题,竟然考了92分,在20多名考生中获得第一名。但最后出榜时,未被录取。

在河角学校做近5年民办教师期间,我和知青叶秀其是好拍档。我教初三毕业班的数理化,他教语文。河角学校考取新墟中学高中的名额,经常在新墟公社各间学校中名列前茅。我招工返城的那一天,初三全体学生欢送我到十里外的禾塘圩,师生感情至今难忘。

1976年10月,我们这些家庭出身特殊的下乡知青,也陆续招工回城。我从预制场小工做起,干过泥水工、木工、钢筋工、施工员、技术员、预结算员、建筑工程师,一步一个脚印,不断进取。后来进入城建、规划部门工作。2005年,我正式退休。

12年的知青人,一辈子的知青情。下乡插队期间,我和乡亲们结下了深厚的鱼水情。每隔一两年,我会同家人回到河角新村看望五奶和乡亲们,村里修路搞建设,跟乡亲一道捐款尽绵薄之力。2015年5月4日,是新墟公社知青下乡插队50周年的日子,我和近300位知青重返“第二故乡”,和父老乡亲参加献爱心联谊活动。

我今年81岁了,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半个多世纪前发生在祖国大地、关系到千家万户的知青下乡运动,给我们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感恩那段岁月对我的磨炼,感恩生命中遇见过的每位良师益友!愿苦尽甘来的幸福花朵,在知青心中永远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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