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岸

1986年9月1日，我背着沉甸甸的画夹，踏入广州美术学院附中的校门。整整40年后的同一个日子，我和昔日同窗辗转奔赴阳江，奔赴老沙的埠园，赴一场跨越岁月的旧约。

车子在路途上奔波三个多钟头，我中途于服务区浅浅打了个盹。待睁开眼，车窗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方才路途间飘洒过一阵微雨，踏入阳江地界，雨便悄然停歇。摇下车窗，江风奔涌而入，裹挟着江水独有的微凉。我深深呼吸，40年前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种种片段，随着这一阵南风，从遥远的岁月那头，缓缓吹拂而来。

车行至埠园，我拨通了老沙的电话。院门轻启，老沙匆匆迎出，身侧跟着那只常年伴他左右的柴犬。

缓步进院，径直走入清雅茶室。屋内暖意融融，数位老同学已然先行抵达。何赞、张忠东、张宁、钟东、郑宏忠、大廖，一张张熟悉的面容，隔着悠悠40年光阴依旧亲切如初。众人围坐茶台，清茶氤氲，笑语盈盈，一室温情，漫散开来。

闲谈片刻，有老同学提议，庭院风清日朗，不如移步院中闲坐。我们欣然起身，来到院中大石前的观景平台。木桌竹椅次第铺开，临江临风，视野疏朗，恰是叙旧畅谈的绝佳去处。

闲谈间得知，另有同学专程奔赴阳江高铁站，负责迎接三位恩师，老同学宋宽也随老师一同乘车过来。我们静静坐于院中，沐风闲谈，等待师者到来。

不多时，接师的车辆回到埠园，三位师长如约而至。班主任梁伟轩老师，依旧腰板挺直，步履如风。教我们语文的史老师温文如故，谈吐谦和。还有素描造诣深厚的胡可丹老师，当年曾带着我们浸润在水彩的世界一月有余，亦是家姐的授业恩师。

40年岁月流转，世事沧桑变幻，师生情分始终澄澈如初。相见执手，掌心温热干爽，一如往昔在画室之中，师长俯身纠正我们透视笔法、细细指点丹青的模样。

此时天色清透，云淡风轻，江风徐徐穿院而过，当真应了兰亭雅集里的千古佳句：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天地舒展，人心安然，所有奔波风尘、岁月疲惫，在这方庭院清风里尽数消散。

众人围坐庭中，竹凳与帆布椅随意排布，案头摆上几样地道的乡野小食。江风不燥不闷，徐徐拂动衣衫，叫人周身舒展。没有烈阳灼人，也无蚊虫扰攘，江上裹挟淡淡水腥的风缓缓漫来，从容舒缓。1600多年前兰亭雅集那份名士相聚的悠然心境，在此刻与我们遥遥共鸣。朝代更迭，世事浮沉，可世间有些美好恒久不变：清风会如期而至，故人终会相逢。当这缕恰到好处的江风漫过身心，便真切感知，重逢，是一桩何其美好的幸事。

晚宴设在园子后方的玻璃房内。老沙特意从阳江城里请来师傅掌勺，满桌江海馈赠：海蟹，海鳗肝，粗如手臂的濑尿虾，还有莹白鲜美的沙虫，江海的本味酣畅淋漓。我们举杯敬谢诸位师长，祈愿他们身体康泰。史老师晚宴后便要匆匆返程，家中晚辈新诞，尚需照料。

倏忽四十载，当年十七八岁意气飞扬的少年，如今已是年过半百的中年人；昔日正值盛年的师长，也已染了风霜。可当故人围坐一桌，那些被生活磨平的棱角，被世事冲淡的意气，刹那间尽数归来。我们争相追忆旧事，恍惚之间，时光已然倒流，重回昌岗东路广美附中的画室，重回石膏塑像静静伫立的一个个纯粹午后。

饭后众人移步茶室。老沙沏上一壶老树单丛，乃是同窗林晓军自汕头寄来。忆起少年求学，画素描时的晓军总爱咬着铅笔，兀自凝神遐想。如今的他已是颇负盛名的鉴茶大家，哪一座山头的古树，哪一季的雨水，晒青抑或焙火，只需浅尝，便了然于心。

人世际遇何其奇妙，当年一同对着石膏静物落笔的少年，后来各赴山海，各行前路：有人潜心做茶，有人投身设计，有人驰骋商海，亦有人守着这一方江畔庭园，归于恬淡。人生轨迹千差万别，可一旦围坐一处，依旧懂得彼此的言语，听得懂彼此笑声里深藏的旧日情怀。

送别师长之时，天色沉暮，云层叠叠，月色隐于苍穹，天地一片温润沉静。无皎月当空，却有晚风习习，清宁似水。

我们立在埠园门前，目送车子消融于沉沉夜色。路边荒草随风摇曳，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恍若画者持炭笔信手勾勒的速写。此情此景，带给我似曾相识的恍惚。38年前，我们下乡远赴海南乐东山荣乡，也是这般沉沉暮色、习习晚风、四下寂静的夜晚。一群少年跳下车，立足在陌生土地，心底交织着兴奋与茫然。那一夜的风，那一夜的静，穿过数十年岁月，与今夜遥遥呼应。

重返茶室，暖黄灯火透过玻璃窗漫溢而出，在院落铺下一方温柔光晕。众人再度落座，老沙更换新茶，茶汤入喉，裹挟淡淡炭火气息，醇厚微涩，余味缓缓回甘。

老沙拿起亲手烧制的陶器。一把分茶器，釉色温润古朴，泛着幽微如金属般的柔光。从事广告行业的张忠东见状，笑着提议要为老沙做全国代理。老沙只是连连摆手笑道，不过闲来烧着玩罢了。我们却都看得明白，笑意之下藏着他一贯的认真执着，恰似四十年前他画素描的模样，一笔一画，不疾不徐，待到心中满意，方才放下画笔长长舒一口气。

夜色渐深，我们转赴阳江市区，去往版画系同窗青柏经营的“二里”酒吧。

每月初一与十五，这里都会迎来本土原创音乐人登台演唱。我们抵达时，台上正演绎一曲老歌。明暗交错的灯光，落在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久未踏足这般喧嚣场所，初时我们尚有几分拘谨，数杯啤酒入腹，身体便不由自主跟着旋律轻轻摆动。

压轴一曲，是周华健的《朋友》。我们几人一齐走上台前，轮流握紧麦克风，唱得错落参差，唱得情难自已。台下众人亦同声附和，整间酒吧回荡着熟悉的旋律。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曲终步出酒吧，已是沉沉深夜。阳江街市归于安宁，路灯把人影拉得悠长。晚风依旧温煦，不寒不热，拂过面庞，如同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殷殷叮嘱。大家并不急于返回酒店，静静伫立街边，闲谈欢笑，细数流年，依依相约下一次重聚。

这，便是阳江这一夜，溢彩流光的相逢。

漠阳江水滔滔不息，埠园灯火依旧摇曳，老沙陶壶之中，暖意长存。

山河流转，岁月从容，历经千帆，我们心底依旧住着四十年前纯粹热烈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