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茶话

□ 潘文祥

日前，与报纸编辑友人小坐，言中秋将近，约我写一篇应节文稿。思忖寻常中秋文字，多叙阖家团圆之乐、羁旅相思之愁、儿女缱绻之情，这些情愫当下于我并无真切感触，落笔便容易浮于表面。恰逢地方党委政府班子换届，人事调整次第展开，不少干部面对进退留转，心绪起伏不定。中秋皓月明净清淡，恰可作观照内心的一面明镜。遂借一轮秋月，聊聊仕途中的进退得失之惑。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秋空寥廓，皓月凌空，清光遍洒人间，引人万千遐想。每遇换届之时，人事更迭，百态人心，皆映照于如水月色之下。获任履新者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眼中尽是前路春光；岗位调整、未能遂愿者，难免心生怅惘，眉宇间藏着失意落寞；亦有通达之士，静观世事浮沉，于喧嚣纷扰之中守住内心安宁。不少人的心绪如同水上浮萍，被境遇起落牵动，为世俗荣辱羁绊，受功利执念裹挟，渐渐迷失本心，失却从容处世的定力。唯有亘古明月，静静悬于苍穹，阅尽世代悲欢，看透宦海沉浮，以一袭清辉照见人心杂念，涤荡尘世浮躁，给奔波于仕途的从政者，送来一份清醒通透、一份心灵归宁。

望月自省，便懂得世事本无常，盈亏起落皆是世间寻常。苏子瞻中秋对月慨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世间本没有恒久不变的圆满，天上明月，十五则盈，朔日则亏，循环往复，不为个人好恶更改，不为人情世故迁就。仕途际遇亦是如此，岗位更替、职务进退，是干部队伍新陈代谢的客观规律，是事业发展大局下的必然取舍，本不该简单等同于荣辱高下。

很多换届之际的苦闷纠结，根源皆在执念过深、欲念过盛。得势之时贪恋权位荣光，希冀一路坦途、长盛不衰；失意之时，困于未竟的期许，生出消沉怨怼。却忘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起落浮沉本就是天道常理。读懂月亮的阴晴盈亏，方能读懂仕途的进退取舍，放下强求之心，破除攀比之念，跳出个人得失的小格局，以更开阔的眼光看待宦海沉浮。

观贤达士人，每遇仕途困顿，常借月色抚慰心绪，在万顷清辉之中涤荡精神，挣脱世俗功名的桎梏。张九龄遭逢贬谪，际遇坎坷，却望见“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浩瀚月色漫过山海，消解掉官场倾轧带来的郁结，抚平个人仕途的坎坷委屈。抛却对功名的过度执念，放下境遇不顺的愤懑，心境便如明月般澄澈，似沧海般开阔。真正的格局，不在于身居高位的风光无限，而在于身处低谷依旧坦荡磊落，历经起落仍然初心纯粹，于得失之间守本心，于浮沉之中修胸襟。黄庭坚一生屡遭贬谪，看透官场浮华，写下“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于月色晚晴之中，生出一份看透世事的释然通透。

反观当下，换届关口，总有少数干部把职级岗位当作人生全部追求，耗费心神钻营算计，把公职当成谋求升迁的跳板。一心汲汲于上位，患得患失、辗转难安，沦为功名的“痴儿”，困在世俗樊笼之内。升迁从不是求来、钻来的，德不配位、才不相称，纵然一时侥幸得偿所愿，终会行差踏错，爬得越高，跌得越重。东坡那句“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既是望月抒怀，亦是对权位的清醒敬畏，值得每一位从政者引以为戒。

换届是一次人事格局的调整，更是一场干部的心灵淬炼与心性修行。身居公门，不妨常在静夜对月沉思，叩问自己的初心。履新进位之时，当见月圆之盛，常怀敬畏戒惧，戒骄戒躁，守廉守正，不负组织重托；事业未酬、际遇平抑之时，当见月缺之境，不必消沉颓丧，更须沉淀自我、蓄力精进，不负光阴岁月。

在此，劝慰那些换届之中未能如愿的同志：不必因一次岗位变动便自我否定，不必为升迁未遂郁郁难平。褪去功利执念，拂去内心浮躁，以月色浸润本心，以明月涵养格局。明月不与群星争辉，却普照山河万物；君子不汲汲于虚名职位，方能行稳致远。为官从政，价值从来不由职位高低定义，贵在初心、重在担当。张孝祥夜游洞庭，留下“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的名句。词人历经宦海波折，洗去一身疲惫，放下功名利禄的纷扰，抵达“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的精神境界。这轮明月，正是仕者修身自省最好的明镜。

皓月万古如斯，清辉岁岁如常。它不追逐浮华，不争夺荣光，默然悬于天际，光照山河大地，包容人间万般境遇，涤荡世间种种尘嚣。仕途的理想心境，便当如秋月一般：坦荡通透，淡泊安然，历经世事沧桑而初心不改，阅尽宦海浮沉而本心纯粹。

愿我们常以明月自照，修澄澈之心，守清白之德。顺境不骄矜，逆境不颓丧，进亦从容，退亦坦然，做到心底无尘，肝胆如雪。心藏一轮明月，万事自可从容。正如杨慎所云：“惯看秋月春风”“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