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宝德

1980年中秋节前，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母亲说：“月饼没有吃，你就去学校了。今后中秋节，你就有整个月饼吃了。”那时家在农村，很穷，一家人只能买一筒豆沙月饼，每人分半块。

我揣着母亲卖谷得的40元，准备去学校报到。前几天还高兴地说送我“春蕾”手表的三哥，生气地把手表摔在地上给我。此刻他心情不好。1977年恢复高考，三哥在儒洞公社的中专上线榜上排名第一却落选，此后便不再考了。那年的中秋节，我身在他乡，第一次连半块月饼也吃不上。当年的月色如何，也忘了。

到大学后，我谨记母亲让我鼓励三哥再参加高考的叮嘱，买来《数理化自学丛书》寄回三哥，鼓励他再次参加高考。第二年，我陪三哥出阳江城考试、体检。当年中秋节前，当民师的他也收到了中等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这个中秋节后，23岁的三哥也离开了农村。

真正吃上两个月饼，是在1981年。中秋节的前一天，高中同学也到我所在大学报到，并带来了几筒豆沙月饼。学校里5个儒洞中学校友，坐在大学旁的公园树下，每人分两个月饼。清亮的月光透过树梢映在身上，我们谈母校，谈高考，谈憧憬，度过了人生第一个最欢乐的中秋节。

1983年中秋节，我刚参加工作，单位发了两张当时阳春县最有名的“春园楼”月饼票。我第一次把两筒月饼带回家，父亲吃着说：“像番薯一样，没五仁月饼好吃。”我笑道：“这是莲蓉月饼，比五仁月饼贵。我把其中一筒五仁月饼票加钱才换成莲蓉月饼，因为您没吃过。”工作后的第一个中秋节，就这样嵌进我的记忆里。我记得当时月很明。

后来，我先后到茂名、阳西、阳江城工作，每逢中秋节前，总会带些月饼回家分给父母与农村的大哥。母亲说：“终于可以吃饱月饼了。”父亲说：“还是五仁月饼好吃。只是牙齿不好，才吃莲蓉月饼。”

母亲走后第一年，妻子和我说：“父亲80多岁了，月饼不好消化，带莲蓉月饼给他好了。”此后，直到父亲92岁，我都是每年带两盒月饼回家。看着天上的月亮，父亲满足地说：“阳江城的月饼好吃。”

父亲93岁那年中秋节前，他第一次搬到契姐果园住。我送月饼到契姐家，父亲很高兴，让我用车接他回老家看看。坐在家里，父亲沉默着，面色凝重，久久不愿离开。这是他第一次不在自己家过中秋节！

送父亲回契姐处后，我一阵心酸，决定留在大哥家吃中秋节饭。想想多年来中秋节都是来去匆匆，心里很不是滋味。记得那天吃的是儿时只有每年中秋节才能吃一次的葛莳炒牛肉，却怎么也吃不出儿时味道。饭后，我围着老宅绕了几圈。这个老宅，第一次空着，在如水的月光下！

一年后的中秋节前，病重的父亲再住回老宅，大嫂嘱咐：“不能再给爸吃月饼了。”中秋节过后两个月，没有吃到当年月饼的父亲，在老宅走了。

前几天，大嫂专门打电话给我说：“今年不要买月饼回了。我和你大哥年纪大了，吃月饼不好。”我说中秋节会回家看看，月饼虽然不吃了，团圆还是不可少的。今年中秋节，妻子肯定会说：“不要贪吃，吃半块就好了。”

四十余载岁月流转，中秋岁岁往复，父母却已永远离去。大多数中秋月色，我已然记不真切。唯独几桩与月饼相关的经历，与命运有关的往事，还有那老宅空寂之夜如水的月光，始终留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