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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泪的月饼
发布时间:2026-09-27 10:23:42

□ 欧家庆

儿时,我家兄弟姐妹多,父母在生产队挣工分,养活了五个孩子,十分不易。除了圩日能吃顿像样的饭,平时晚饭都是能照见月亮的稀饭。

那年过中秋节,父亲上镇子买了一个五仁月饼,又买了几两牛肉。当晚,全家人吃了一顿有肉炒白菜的荤菜,饭也比往常的量多了一倍,又加了一个水瓜煮花生,吃得我们肚子圆滚滚的。

吃完晚饭,母亲用从后山摘来晒干的茶叶煮水。通红的灶膛里,柴火映着母亲长满皱纹的脸。半刻,沸水翻动着夜色和茶叶,一锅白澈的水染上琥珀色,很是好看。

父亲摆好粗糙的杯子,又摆上凳子,将长久摆在厅里的杉木台,移到门口的大榕树下。月亮已悄悄爬上天空,万里无云,月光如水,静静洒向村庄、田野,也洒在村庄旁边的马路上。有渔船突突地往村庄码头驶来,有人在船上唱着:“过完十五,过元宵。”

我们排排坐在杉木桌边。母亲小心翼翼地往杯里添茶水,我端起一杯凑近鼻子,香味噌地撞入鼻孔,沁人心脾。母亲示意我等凉些再饮。我望着天空的月亮,一个挺大的银盘,洒下的光柔柔的,村庄一片明亮,连木瓜树上的瓜是黄还是青都看得清清楚楚。有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秋虫在庄稼地里呢喃,向大地作最后的告别。

父亲从挂在厨房的竹篮里拿出一只口琴递给我。我吹起来,声音有高有低,像水滴也像流水,在月光下的院子里回响。父亲将月饼切成五份,逐一分给我们。我们大口咬着月饼,父亲收拾碟子时,伸出舌头舔了舔碟子上的月饼碎粒,母亲低下头,泪水滴在月光下。

生产队分单干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母亲一个人做月饼。她用双手碾实一块面粉,台上摆着竹篮盛装花生仁、绿豆、红豆、芝麻粒、五花肉等馅儿。那香味,诱得我直流口水。月饼一个个摆在台上,父亲将鸡蛋黄涂在月饼上,然后分批上锅慢慢烘干。出锅时,也有几分镇上所卖月饼的样子。母亲叫来邻居吃月饼,大家吃得嘴角流油。月亮光光照地堂,我们边吃着月饼,边在地塘上晒月光。

我参加工作后,从外地回来过第一个中秋节,买了华强酒店的五仁月饼,又买了双黄白莲蓉月饼,兴冲冲跑进家里。父亲伛偻着腰,站在门口的桂花树下,树桠上缀满了金花,香气袭人。母亲在杀鸡洗牛腩,她额角上的皱纹像渠沟,两鬓花白。

父亲不敢吃月饼了,医生说他的血糖高。晚饭时,姐妹都赶来了,陪父母吃顿饭。父亲拿起他最喜欢吃的五仁月饼,象征性地咬了一口,慢慢坐在椅上,打起瞌睡。母亲的腰也拱了,像座拱桥——我们都过桥了,上了路,父母却老了。

回城时,我带着父亲咬过的月饼,月光照在我手掌上,眼窝滚烫,一滴滴泪水打湿烙上齿轮般图案的五仁月饼……

一年一度的中秋月,依然那么皎洁。秦时明月汉时关,父母带着我们走出那饥饿的岁月,可岁月又不肯饶过他们。

愿天下父母心中都装着一轮明月,永远行走在温柔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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