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碧君

记忆中，那一年的中秋夜下了雨。

奶奶说，即使月亮不见踪影，还是要拜的。那段时间，父亲做了手术，卧病在床，不能陪母亲去拜月光（月亮）。母亲收拾好祭拜的物品，让我陪她去拜。中秋之夜，凡是有人居住和圈养牲畜的地方都要祭拜，这是我们老家的习俗。

雨不大，母亲挑着箩筐，我打着手电筒给她撑伞。两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在下雨的中秋夜里。

我们先去牛棚，因为那儿最近，就在巷子后的芭蕉林里。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顺着纹路滑落下来，钻进我的衣领里，凉凉的。泥地上突然跳出一两只蛤蟆，我吓得连蹦带跳。母亲笑着说：“别慌，它们比你还害怕呢。”

家里的母牛这时候正怀着崽。母亲祭拜时口中念念有词，“保佑我家的母牛生个牛妹。”牛妹值钱。母牛在牛棚里听到主人的声音，哞哞叫了几声。我说：“它说好的，今年肯定生一个牛妹。”母亲哈哈笑了，说：“等卖了小牛，就带你和弟弟到佛山逛公园。”我乐开了花，满心期待。

拜好牛棚，绕过村边的树林，去鱼塘的猪舍祭拜。我和小伙伴们白天经常在这片树林捉迷藏，此刻却显得有些阴森。母亲轻轻拍拍我的胸口：“不怕嘞，不怕嘞，小孩子大胆大胆！”

猪们都睡了，在梦中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母亲摆好祭拜的物品，又念叨着：“保佑我们家的猪快快长大，今年卖个好价钱。”不像祈祷，倒像生日许愿。

奶奶常说我母亲没记性，总是记不住教给她的那套祭拜的词。母亲喃喃反驳说：“反正我讲得清楚想要什么就行了，神明会知道的。”她偷偷跟我说：“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神明，都得靠自己辛勤干活才行嘞。”我不解：“既然世界上没有神明，为什么我们还要祭拜？”母亲说：“但求心安嘞，心诚则灵。”我似懂非懂。

村子在河边，中秋夜村民也有到河边祭拜月神的习惯。雨夜的草地很滑，下河滩时，我们每一步都走得特别仔细。母亲不住地叮嘱我要注意脚下，她自己却趔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草坡上，衣服也湿漉漉的了。母亲没有埋怨，虔诚地摆好祭拜品，口中再次念念有词：“希望孩子他爸的病早点好，希望家人平平安安。”她看了一眼深幽幽的河水，说：“希望孩子们不要再到河里玩水，不要被水冲了。”母亲又回头看着我，很严肃地说：“你千万不要到河里玩水，还要看好弟弟，不要让他到河里玩水。”这条河已经夺走了很多孩子的生命了，邻居阿德子就是其中一个。

我问：“妈妈，那么你呢？你自己有什么愿望？”母亲愣了一下：“我呀，你们好了我就好了。”

河岸上，疍家屋里的灯火照着河水，河面上荡起微微的光，像天上落下了闪烁的星星。母亲的眼睛在微光中显得特别明亮，好似天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