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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的回声
发布时间:2026-10-25 10:54:48 编辑:赵明旭

□ 陈世迪

月光斜斜漫上窗沿,浸出

十月空气里清浅的凉。

画室的灯透亮,宣纸摊开,

像一片尚未驯服的雪。

水墨的气味浸透旧衬衫,

他迟疑了一下,

笔尖悬停在纸面一寸之上。

片刻,腕底一动,笔锋横挥,

墨痕层层铺展,拓开

山水交叠的重影。

又一次蘸墨,手腕凝住,

肩背沉敛,身形伏低,

像玄猫,扑击前夕绷紧四肢,

静踞,屏息,目光锁向

一枝尚未成形的墨梅。


画室角落堆满废弃的素描:

虎的虚形,狼的侧影,梅枝的虬结……

他说这些不是草图,

是笔墨的饥饿感。

他反复皴擦一块墨渍,

直到宣纸起毛,显现

嶙峋的山形。

他曾借顽石入梦,去感知

山中行旅的幻景。

笔墨流动的刹那,事物缓缓浮现:

野地里潜伏的玄猫,木棉树下

缓缓游弋的红鱼,芭蕉叶下敛翅的灰雀……

他伸出手,薄光漏过指缝,

在掌心漾开一片细碎的暖影。

但他不满足,还要画出

宣纸上沉睡的野性。


此刻他搁下笔,点燃一支烟,

烟雾绕过宽大的画框,

那里挂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

山是倾斜的,山路蜿蜒,

月亮像一枚

被咬过的伤口。

几株梅从石隙间斜斜逸出,

花影轻覆,拘住流动的墨气。

他拿起笔,凝视着狼毫:

墨色要有重量,

才能透出纸背的风声。

那时纸上的空气是稠的,

他描了三年梅,没画出一丝风。

画案旁那只洗笔的旧陶,

积了半寸深的残墨,

墨色沉敛发亮。

偶尔,他用手指沾沾残墨,

而后嗅闻,端详

指腹留存的墨痕。


烟灰缸里那支烟已经烧到尽头,

一缕青烟笔直上升。他重新提笔,

这一次,墨蘸得更加饱满,

第一笔落下,像一道

不可愈合的裂痕,

闪着微光。

他不再描梅,而是画玄猫:

猫弓起的背脊,墨迹在宣纸上

迅速洇开,一团正在凝聚的夜色。

它猛然前蹿,全身的力

都聚在后腿,风在皮毛下起伏。

四爪交替点过一地月光,留下

一串细小的墨点。

窗外夜色深沉,

他呼出一口气,放下了笔。

玄猫跃入月光里,纸上的空气

变轻,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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