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的阳江笔记

□ 黎智锐

第一次认真逛太傅路是在2023年，我觉得这里是阳江的“探店禁地，年轻人的沙漠”。

太傅路看起来有点老了，其实它也年轻过。而且，年轻的时候，相当威风。

民国十八年（1929年），阳江开始拆城墙、建马路。1930年前后，太傅路逐渐形成。因为附近曾建有纪念南宋名将张世杰的太傅祠，这条路也就有了今天的名字。张世杰与文天祥、陆秀夫并称“宋末三杰”，后兵败海陵岛附近海域。这样一个听起来离阳江很远的人物，竟以一间祠、一条路，留在了阳江人的日常里。

后来，太傅路成了阳江很重要的商业街。那时候水路比陆路方便，太傅路靠近漠阳江，占了做生意的便利。商行、商会、南北货在这里聚集，打铁、卖油、做豆腐、琢金银玉器，各种手艺人也钻进周围的巷子里谋生活。几条街巷甚至直接以行业起名。今天听起来很文艺的“打铁巷”“卖油巷”，当年大概并没有人觉得浪漫。人家就是在那里打铁、卖油。生活过久了，才成了符号。

这可能也是老城区最有意思的地方。很多我们今天认真保护的东西，当年不过是普通人的日常。一根骑楼柱，是为了遮阳挡雨；一条横巷，是为了方便做买卖；一道闸门，是为了晚上关起来防贼。没有人想着一百年后游客会不会来拍照，他们只是想把日子过下去。

日子过着过着，就成了城市的样子。但城市也会变。商场起来了，电商起来了，外卖、直播也起来了。以前买一件东西，要走进太傅路慢慢找；现在躺在沙发上，手指划两下，第二天就送到门口。

我曾经问这里的老板，为什么不学人家直播卖货，搞点爆品、引流品。老板听完一笑。“家人们”“宝宝们”那一套，他们觉得太虚。

我当时也笑了。后来再想，倒觉得他们身上保留着一种最纯粹的商业逻辑：我需要买，而你有得卖；价钱合适，我就拿走。大家不用先关注、点赞、加入粉丝团，更不用喊“三二一，上链接”。这种交易当然不先进，甚至有点笨。但人和人之间，倒是贴得很近。

2024年以后，太傅路开始了一次规模不小的改造。骑楼重新修整，老旧的墙面、道路、管线和雨污设施陆续更新，一些历史风貌建筑被修缮，老字号被重新整理，夜晚也亮起了灯。每到节日，街上挤进很多人。这个曾被我称作“年轻人沙漠”的地方，现在也有人专门过来拍照了。年轻人站在骑楼下面举起手机，灯亮起来以后，老街甚至有了一点适合发朋友圈的样子。

这当然是好事。一条街，如果只剩下我们对过去的怀念，它其实已经死了一半。城市没有义务为了满足我们的乡愁，永远保持破旧。老房子会漏水，电线会老化，排水管会堵，做生意的人也要赚钱。所谓保护，不能只是站在旁边感叹一句“还是以前的有味道”，然后转身去商场吹空调。

老街也要活。一座城市最好的更新，大概不是把旧生活赶走，再在原地复制一个“旧生活景区”。真正有生命力的老街，是允许咖啡店和日杂店开在一起的，允许年轻人来拍照，也允许老街坊穿着拖鞋出来买东西。有人是来看历史的，有人只是过来买包盐。大家互不妨碍。这样才像生活。一条老街真正值得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建筑，而是人在里面继续生活。

以前的太傅路卖南北货，卖五金，卖豆腐，卖油；后来它卖对联，卖日杂，卖家电，卖得很零碎。可说到底，它卖的还是生活。年轻人可能会觉得无趣，可当你在这里买下一副属于自己的对联“爱情结合 美满良缘”时，你也就结婚成家了。这时你就会发现太傅路的零碎是可爱的，正如经营家庭一样，零碎着，也是美好着。

太傅路擅长的，还是过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