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 翠
一
人老易早醒,趁还耳聪目明多动筋骨。老父亲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除了做老两口的早餐,总给我备上一份:玉米或香芋或红薯,配一枚土鸡蛋。食材出自屋边菜园和他养的母鸡,吃在嘴里香甜,落在心里安稳。
这天刚放下碗筷,手机便预报台风即将到来。难怪近日异常闷热,土狗都热得趴在地上直吐舌头。
“舅父,明天没下雨,是否通知人来扯花生?”住在百米外的表姐问道。
父亲眉头一皱:“台风过后三日雨,今天不扯,等天晴时花生苗早烂在地里了!立即通知人。”
“老爸又种花生了?”刚从城里回来的大弟一脸错愕。
表姐压低声音:“是你爸‘偷种’的。”
大弟无奈摇头:“真是个老顽固。”
二
今年春节,我们八兄妹齐聚老家,郑重开会:严禁年逾九旬的父亲下地干重活。他当场抗议,辩称下地就像跑步、打球,是不可或缺的“活动筋骨”。最终勉强妥协:禁止种植需肩挑背扛的水稻和花生,允许在屋边种些蔬菜和杂粮,由我负责“监督”。
父亲当时默不作声。他心里清楚,八个子女加一众家属劝说,自己终究势单力薄。
然而,平静没几天。大年初十,拖拉机师傅在门口耙我们家自有的三分地,事后问起工钱,父亲支吾脸红,只说“不多”,匆匆躲进菜园忙活去了。
两天后,我透过二楼窗户,看见父亲蹑手蹑脚地背着一个纤维麻包溜进大门。急忙下楼,正撞见他往房间走。
“昨天自家土地不是刚种了玉米?爸您买花生种干吗?”
门口的表姐透了底:“前天你午休时,你爸就通知师傅偷偷耙地了,计划在那块六分地种花生。”
“春节不是说好禁种花生吗?您当时也没反对啊!”我问父亲。
“那是你们的决定,那晚我说话有人听吗?”父亲从房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那六分地去年的收支情况,生产花生油120斤,除去成本结余1300元。
“既锻炼身体,又产出安全食品,何乐而不为?”父亲底气十足,甚至带着几分自豪。
自知说不动父亲,当晚搬来了他最疼爱的小妹,我们轮番上阵。但这“老顽固”思路清晰,见招拆招。
“爸,九十岁真不适合干重体力活,屋边种点蔬菜和杂粮就好。”我打起亲情牌。
“那些轻活只能动手脚,运动量不够。”父亲早有准备。
“您可以去运动场散步、慢跑,像大哥那样。”小妹提议。
“那是无效运动,没效益,也不习惯。”父亲固执己见,“既运动又有收益,才是正道。”
眼看争论陷入僵局,我试图转换话题:“大米和花生油可向周边村民购买。至于经济收入方面,我们兄妹生活尚从容,不用您操心。”
小妹也赶紧劝说:“您身体好是我们最大的安慰,也是最大的财富。”
父亲闷坐在木沙发上,不吱声。
我朝小妹使眼色,她心领神会,迅速进房,背起那袋花生种,塞进车尾箱。我们相视一笑,这场“禁令保卫战”,赢了。
三
清明节前,我和父亲赶圩,购买了麦菜苗和香芋、玉米种,让他在屋边那200平方米园地折腾。看着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为监督工作大功告成。直到那天,表姐的一席话让我如梦初醒。
“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偷种成功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表姐笑道:“你爸学聪明了,种子没拿回家,直接让北边的三婶剥好,等你午休后偷偷去种。前两天降温,有些苗没长出来,他要补种呢。”
翌日中午,瞧见父亲背着麻包出门,我悄悄尾随其后。他走出院子,沿着围墙北边下坡走了约三百米。那里有一片长方形的土地,花生苗长得参差不齐。
父亲放下麻包,小心翼翼地挖个小坑,将种子放入,再轻轻覆土。他的动作显得迟缓,但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专注与虔诚。
站在不远处,我心头五味杂陈。一边是担心父亲身体的焦虑,一边是对他这份执着的酸楚。对劳作一辈子的父亲而言,土地是他生命的依托和精神的乐园。
我轻声喊道:“爸,您在干吗呢?”
父亲回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哦,我补种花生。”
我走到父亲身边蹲下,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声说:“不是说不种了吗?身体要紧。”
父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孝顺。可我就闲不住,种点花生,心里踏实,也给自己找乐子。”
那一刻,我释然了。我们总想用自己的方式去“爱”父亲,却忽略了他真正的需求。
“爸,一起补种。”
父亲闻言,脸上绽开孩子般得意的笑容。
“不过说好了,以后别再种花生!”
他点点头,但我看着这片土地,心里清楚:这位从不悔改的“老顽固”,或许明年还会搞出新的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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