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其芳(1912—1977)

汪曾祺(1920—1997)
文学课⑦
□ 林贤治
何其芳
何其芳的散文艺术前后变化很大。前期以《画梦录》为代表,后期以《星火集》为代表,作为前后过渡时期的《回乡杂记》,由梦境趋向现实,可以看出思想改造的辙迹。
这里的七篇散文,全选自《画梦录》。这些篇什,内容方面几与社会无涉,多是自然景物的摹写,或是过往人事的追忆。对于后者,记述极为简略,印象主义的,仅留大致的轮廓;作者所着重的,唯在人生的感怀。
作者自述说,在当时,“接触得最多最亲密的并不是活的人类而是带着死亡的芬芳的书籍。”虽然,这些文章缺乏充实的社会内容,但是,作者的孤独、寂寞、忧郁的精神状态却是实在的、真诚的,是现实社会在青年心理上的一个投影。这些情绪和情感,伴随着作者对人生的不倦的思考与追求,并非自恋,也非矫情,其实这是难得的。
写作中,作者倾心于文字形式的创造。《画梦录》的情绪,虽然不能称是“世纪末情绪”,但与混乱的、黑暗的、不健全的社会中一代敏感的青年是相通的。在文字表现方面,作者有他独特的美学,刻意制造与无边而且无形的苦闷、寂寞之感相对应的一种朦胧的意境,一种哀而不伤的情调,一种如唐代温(庭筠)李(商隐)诗中那种迷离惝恍的氛围。他对形式十分重视,甚至于迷恋文字意义之外的色彩、图案,一些镜花水月的东西。作者的主观世界,思想、情感、情绪,只要是“这一个”的、真实的、饱满的,就构成一定形式中的内容,不应一律贬之为“形式主义”。
何其芳对于诗意语言的经营,在散文作家中是少见的。抒情中,物的类比最常见。作者的比喻由虚而实,或由实而虚,常常借用通感的手法。如《黄昏》的开头:
马蹄声,孤独又忧郁地自远至近,洒落在沉默的街上如白色的小花朵。我立住。一乘古旧的黑色马车,空无乘人,纡徐地从我身侧走过。疑惑是载着黄昏,沿途散下它阴暗的影子,遂又自近至远地消失了。
马蹄声如小花朵,听觉置换为视觉。黄昏可用车载,不可触的变成可触的了。这段的节奏感也很好。又如下面一段:“我曾有一些带伤感之黄色的欢乐,如同三月的夜晚的微风飘进我的梦里,又飘去了。我醒来,看见第一颗亮着纯洁的爱情的朝露无声地坠地。”欢乐是黄色的,欢乐如微风,爱情如朝露,都是可视可触及的。末尾写景物在感觉中的变化,是另一种微妙的转换:
小山巅的亭子因暝色天空的低垂而更圆,而更高高地耸出林木的葱茏间,从它我得到仰望的惆怅。
在《秋海棠》里,开首便形容夜“是怎样从有蛛网的檐角落下”,如“蜻蜓的翅”,又如“一湖澄静的柔波”,可以停潴。接连下面的一段,都是通感的比喻:
景泰蓝的天空给高耸的梧桐勾绘出团圆的大叶,新月如一只金色的小舟泊在疏疏的枝桠间。粒粒星,怀疑是白色的小花朵从天使的手指间洒出来,而遂宝石似的凝固的嵌在天空里了。但仍闪跳着,发射着晶莹的光,且从冰样的天空里,它们的清芬无声的霰雪一样飘堕。
何其芳的散文,节奏的处理最多变化,最费心思;从这里,可以深悟散文之所以“散”的玄妙。他善于长短结合,破整齐为参差。《雨前》的首句,就是在一个长句子之后出现一个短句,突然收束:
最后的鸽群带着低弱的笛声在微风里划一个圈子后,也消失了。
字数是22∶4。《黄昏》除首段外,接着,第二段用了同样的手段:
街上愈荒凉。暮色下垂而合闭,柔和地,如从银灰的归翅间坠落一些慵倦于我心上。我傲然,耸耸肩,脚下发出凄异的长叹。
《雨前》写鸽群,写鸭,节奏是缓慢的;但中途写到雷声,尤其末尾写到鹰隼,那是急速的、有力的。《秋海棠》通篇是另一种节奏,因为状写的是一位寂寞的思妇,所以文字宛转、游移,描写既细且慢。
文中常常出现叠字、叠句,这也是制造节奏的需要。像《雨前》写鸭子的两段,便用了“长长的红嘴”“静静合上它白色的茸毛间的小黑睛”“青青的草”“长长的竹竿”“越过一个田野又一个山坡”“一树圆圆的绿荫”,以状写和平与宁静。《秋海棠》的结尾写到秋海棠,用“圆圆的”“长长的”“茸茸的”“斜斜的”;《梦后》化用昭君远嫁的典故,用“远远的”“长长的”“历历”“青青”,都是有意把节奏变慢,强化一种寂寞之感。
但是,若果要打破一种规整、凝重、单一的句段的话,作者便设法阻截或分切开来,如《独语》:
天色像一张阴晦的脸压在窗前,发出令人窒息的呼吸。这就是我抑郁的缘故吗?而又,在窗格的左角,我发现一个我的独语的窃听者了。像一个鸣蝉蜕弃的躯壳,向上蹲伏着,噤默地。
“而又”,加一个逗号,就是执意切断,“噤默地”,被切开置于句子后边,既改变节奏,也是为了制造新异感。《哀歌》里面有多处把形容词分切开来独立使用,带有突出的、强调的意味,如“但我是更感动于那些无望地度着寂寞的光阴,沉默地,在憔悴的朱唇边浮着微笑,属于过去时代的少女的”;如“作为分界的堂屋前的石阶,长长的,和那天井,和那会作回声的高墙,都显着一种威吓,一种暗示”;如“青色的檐影爬在城墙上,迟缓地,终于爬过去,落在岩下的田野中了。于是日暮”,等等。其中有一段说:
最使我们怀想的是我们那些年轻的美丽的姑姑,和那消逝了的闺阁生活。呃,我们看见了苍白的脸儿出现在小楼上,向远山,向……
这个“呃”字的使用非常独到,突然顿住、打开,节奏变了,从叙述转移到画面的描写,过渡十分自然。
设问句在《画梦录》的篇章中也很常见。设问改变平直的叙述,通过语调的变化来改变节奏。《独语》这样写道:
绝顶登高,谁不悲慨地一长啸呢?是想以他的声音填满宇宙的寥阔吗?等到追问时怕又只有沉默地低首了。
设问仿佛置换了人称,从独语变成了对话。又如《哀歌》中所写:
我那些姑姑时常穿过那阴暗的走廊,跑上那曲折的楼梯去眺望吗?时常低头凭在池边的石栏上,望着水和水里的藻草吗?我没有看见过。
从她们的眼睛,从她们微蹙的眉头,我们猜出了什么呢?想起了我们那些年轻的美丽的姑姑吗?
设问在这里是一种悬置,多出一个空间维度;除了叙述,增加了一层抒情肌质,一种怀思。
古语与欧化句子的夹杂使用,利用古今两种不同的语言形态的特点,把内敛、凝练、简约与敞开、流丽、舒展结合起来,由音长、语速参与形成另一种节奏。这样的例子很多,《梦后》尤为突出,其中如:
开了灯看啊,四壁徒立如墓圹。墓中人不是有时还享有一个精致的石室吗?
从前我爱搬家,每当郁郁时遂欲有新的迁移。我渴想有一个帐幕,逐水草而居,黑夜来时在树林里燃起火光。不知何时起世上的事都使我厌倦,遂欲苟简了之了。
……
我又常恨一点不会歌啸,像大江之岸的芦苇,空对东去的怒涛。因之遂羡慕天籁。从前有人隔壁听姑妇二人围棋,精绝,次晨叩之,乃口谈而已……
春夏之交多风沙日,冥坐室内,想四壁以外都是荒漠。在万念灰灭时偏又远远地有所神往,仿佛天涯地角尚有一个牵系。古人云:“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使我老的倒是这北方岁月,偶有所思,遂愈觉迟暮了。
作者在文中不时地引用典故、名人与名言,它们来自多种经典,史书、传说、小说和戏剧,还有画作和音乐。作者喜欢哲思,叙述中也会创设一些格言式的句子,如《黄昏》:
一列整饬的宫墙漫长地立着。不少次,我以目光叩问它,它以叩问回答我:
——黄昏的猎人,你寻找什么?
狂奔的猛兽寻找着壮士的刀,美丽的飞鸟寻找着牢笼,青春不羁之心寻找着毒色的眼睛。我呢?
如《梦后》:
我尝窥觑、揣测许多热爱世界的人,他们心里也有时感到寒冷吗?历史伸向无穷像根线,其间我们占有的是很小的一点。这看法是悲观的,但也许从之出发然后世上有可为的事吧。因为,以我的解释,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
唉,“你不曾带着祝福的心想念我吗?”是谁曾向我吐露过这怨语呢,还是我向谁?是的,当我们只想念自己时,世界遂狭小了。
所有这些,作者随机放进去的典故、哲学和文学艺术的断片,固然是内容的有机部分,与作者正面的叙述构成某种互文关系,但是,它们在穿插中却有意或无意地形成一种节奏,增强了形式上的美感。
语意及语调的转折,舞步般地往复回旋,也是作者所注意经营的一种节奏方式。除了节奏,其实在篇章结构方面,作者也表现出了他的匠心。比如《雨前》,风雨将至而不至,悬念的设置有如小说;《秋海棠》的末尾,突然长出一株秋海棠,情节上与女主人公无关,实质上关联甚大,是为含蓄。可以看出,何其芳在美文的写作方面,做过许多富有成效的实验,他对中国现代散文的贡献,不仅在文字的绮丽而已。
汪曾祺
《花园》是汪曾祺的早期散文。在西南联大,他开始创作,当时颇受西方现代派文学的影响,特别重视文字的表达形式,倾向于诗性书写,大多带有实验的性质。
作者所写的花园,是记忆中老家的花园。这里有三条交叉的小径:花草、昆虫、雀鸟,虽然这种种都源于即时的怀想,但在作者笔下却消除了时间的距离,而有一种在场感。叙述是安静的、自然的,描写十分细致、精确而生动,文字雅致却不失活泼,通篇是明澈的,也有一点“清凉的阴影”。
作者写园中的许多“小东西”,突出地便用拟人的手法,增加一种近乎家人、朋友般的亲近。如鸟笼中的青档子,“永远眯着眼睛假寐”(我想它做个哲学家,似乎身子太小了)。如天牛,“完全如一个有教养身份的绅士,行动从容不迫,虽有翅膀可从不想到飞;即是飞,也不远。一捉住,它便吱吱纽纽地叫,表示不同意,然而行为依然是温文尔雅的”。如土蜂,“它老先生于是坐在新大门旁边息息,吹吹风”。连蚬子、小虾,都会搬家似的,写得极富情趣。
文章虽然是记叙文,却是一副抒情的调子。其中写到“鬼蜻蜓”,说:“看它款款的飞在墙角花阴,不知甚么道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从昆虫过渡到写鸟时,突然来了一句:“故乡的鸟呵。”是久违的呼唤和感叹。抒情,作为一种表现手段,像这样相对独立的段句很少;在文中,它是结合叙述和描写进行的,以氛围、情调取胜。
汪曾祺在理论上极力提倡重视“文气”,在写作中很早开始践行。且看如下两处,一处:
我觉得虎耳草有一种腥味。
紫苏的叶子上的红色呵,暑假快过去了。
紫苏叶的红色与暑假有什么关联呢?这里诗的跳跃、情感的逻辑,其间把暑假才有时间流连花园的必要交代省略掉了,唯在恋恋不舍。又一处:
我爱逗弄含羞草。触遍所有叶子,看都合起来了,我自低头看我的书,偷眼瞧它一片片的开张了,再猝然又来一下。他们都说这是不好的,有甚么不好呢。
最后两句着意岔开,自问自答,似断还连,别有情致。
文章通篇出现大量的象声词和叹词,其中的位置和用法各不相同,不时变换使用,益增了文气的活泼。
在花园里,“小东西”种类繁富,为了避免描述如博物学词典般的单调呆板,作者在形式上颇费了些心思,玩了不少花样。通过视觉、听觉、触觉及情绪的变化,以及富于语感的文字变化,小主人公的形象在物象中随处可见。此外,文中还穿插了不少人物如父亲、祖母,姑姑、佣人等,明显增添了童趣;大自然之外,充盈着另一种日常生活的气息。
正文结束后,作者有一段附记,相当于书画作品中的“落款”,这样写道:
四月二日。月光清极,夜气大凉。似乎该再写一段作为收尾,但又似无须了。便这样吧,日后再说。逝者如斯。
这里除了记录时间及写作环境之外,其他文字看似多余,其实不然。“逝者如斯”,日后再续是可能的吗?其间有一种悬念,一种感慨。且以古文句式出之,留有余韵,此亦所谓“留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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