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当头（漆画） 陈其积

□ 陈自豪

回溯阳江漆艺的发展脉络，一批先行者以毕生热忱，为本土乃至中国的漆文化事业留下厚重的注脚。他们以高度的文化自觉和敏锐的艺术感知紧随时代，留下了很多感人的画作。陈其积先生便是值得我们怀念和尊敬的其中一位。

纵观先生延续六十余载的艺术生涯，其创作轨迹在20世纪中国美术的宏大浪潮中逐步展开，又在东西方文化的交汇激荡、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融合间日趋成熟。他将人生信念与艺术理想熔铸为一，终身不渝，向着至高至纯的艺术境界笃行不怠。

陈其积先生的漆画，始终扎根于生活与自然的沃土，恪守“厚积薄发”的创作信条。在阳江国营漆器工艺厂多年的实践，让他沉淀了丰厚的漆艺经验。他的漆画作品注重漆艺与绘画的统一性，同时又非常讲究漆工艺技法的灵活运用。他将西画的色彩语言融入漆画，尝试在金银箔上罩染、研磨和彩绘，并结合点、线、面的平面装饰性创作技法，力求画面达到漆性和谐的视觉冲击，进一步丰富和延伸了漆艺装饰性的艺术表现力。

另一方面，先生深汲中华传统美学精髓，将先秦、汉至唐崇尚“健硕”“环肥”和“饱满”等的审美思想，巧妙嫁接在他的“鱼”系列作品中，如《银龙鱼》《鸿运当头》《枯海鱼音》和《鹭声》等。品味这些作品，无不体现出他将现代主义绘画对形式语言的探索与传统文人绘画对内心感悟和意境营造的追求相融合的独特风格。由此生发出的意境之美、漆艺之美、自然之美与崇高之美，常令观者久久震撼，回味无穷。

在越南，漆画被尊为“磨漆画”，一个“磨”字点明了创作的核心；而在我国虽统称漆画，实则包容了刻、堆、绘、嵌、磨等诸多手段完成的艺术创作。先生常对我们说：漆画未必皆需研磨，但“磨”无疑是创作中最具特色、最耐寻味的关键环节，也是漆画区别于其他画种的独有魅力所在。它不仅是技艺的锤炼，更是心性的磨砺——每一道打磨，都是与漆的对话，也是对完美的逼近。

黄永玉说：“漆黑是世界上最黑最美的黑。”可以说，黑就是漆之本色。陈其积先生深谙“黑”的奥秘能给观者以无尽遐想，故而在创作“鱼”系列作品时，通常会在画面留出大片的黑色空间。另一方面，为打破传统黑色一统的局面，他在作品上采用了金、银、箔等华美的材料，目的是更好地传达出低调而奢华的视觉美感。

器——阳江漆皮箱，它的制作和传承是陈其积先生又一手绝活。

一般来说，漆器工艺须经反复选材、多次涂漆罩染、往复研磨揩清，方能成就器表极高的平、光、亮、静，焕发出内敛温润、古朴沉厚的迷人光泽。“平、光、亮、静”，正是陈其积先生检验漆艺技术制作效果的一个重要标准。他深知，这四字标准不仅在实用功能上意义重大，在审美层面更赋予器物以雅致的观赏性。他常引导我们思考如何把控“亮与不亮”之间的哑光艺术效果——那分寸之间的拿捏，正是匠心的微妙所在。

时代要求我们对传统文化有新的认识、新的发现和新的创造。这个世界总在涌现我们无法预知的可能，而这也许正是无限性之所在。漆在脚下，漆的特质与潜能究竟还有多少尚未被唤醒？我相信，陈其积先生终其一生都在默默寻觅——寻觅漆的未知，也寻觅着自我的深处。他的背影虽已远去，但他留下的那束光，依然在漆黑的世界里，指引着后来者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