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 翠
“爷爷,太公是否精神有问题?他在房间常看着一箱生锈的破铁件发呆。”暑假到乡下生活的8岁孙女说。
她拉着我的手直奔91岁老父亲的房间。
“太公在看他的木匠工具。”我对一脸疑问的孙女说。
这些斧头、刨片、铁凿子之类锈迹斑斑的物品,对于孙女来说的确陌生,在50多年前却是父亲重要的谋生工具。
我的父亲是木匠,还是手艺精湛的木匠。他对加工桌椅之类家具很专业,可以说炉火纯青。如果在今天,申报民间艺人或木工工匠称号,相信条件绰绰有余。他年轻时加工的八仙桌和椅子,我们一直用着,超过50年了。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什么特殊基因,达到这样的水准,其中艰辛和困难可想而知。
一
父亲的第一个师父是黄宗发。
1961年,父亲的第一段婚姻结束。他眉头紧锁,日渐消沉,奶奶心中满是忧虑。伯父认为建新屋再结婚容易些。没钱没人怎么建?爷爷走得早,这可难倒了奶奶。伯父说办法总比困难多,九姑不是到了适婚年龄?于是通过媒婆找到邻大队黄姓兄弟俩。哥黄宗发,已婚,木匠;弟黄宗美,未婚,浑身肌肉劲头足,可承担加工土砖、挑砖等力气活,但相貌普通还贫困。媒婆介绍情况后说,如果答应婚姻,建房涉及的杉木门窗、木檩条、角板以及柜子整套家具等,宗发师傅可全部免费加工。九姑性格温柔,美丽善良,为哥建房而委身下嫁,心有不甘。但终究勉强地松了口。
手艺傍身,衣食无忧。父亲开始学木工手艺。
黄宗发是远近闻名的木匠,手艺传承祖辈,斧凿如笔,匠心独运。父亲站在一旁认真观察,从选材、刨平到组装,用心记下每个步骤。夜幕降临,他利用废旧木头模仿加工,刚开始动作笨拙、手工粗糙,后来手艺逐渐熟练。日复一日,加工的桌椅腿不再摇晃,衣柜门也能严丝合缝地关闭。
近一年的劳作,一座三间泥砖房建好,椅子和八仙桌、大床等整套家具也有了,父亲学到一些木工手艺,基本能独当一面,又与母亲结了婚。只是苦了九姑,那时她还想退婚,叫奶奶算清工钱,日后再还。伯父说,这么多工钱怎么还?人要讲信用。九姑泪眼婆娑,只好委屈地结婚。
今年春节,我探望已84岁的九姑,她对这事仍未能释怀,认为自己的一生给耽误了。
二
说来有些巧合,父亲拜第二个师父也与姻缘有关。
故乡三面环山,平地少,山地多。山地种杉苗,间种山芋和木薯、番薯。经约15年,杉苗可成材砍伐转卖,或加工木床和其他家具。
1965年秋天,生产队接到通知,要完成加工100张木床和100担水桶的任务,限期100天。时间紧任务重,只能从其他大队请师傅加工,领队为湖垌大队罗大旺,他带领4个师傅,加上父亲共6人,在山里安营扎寨赶工。为他们做饭的是十姑,后被罗师傅看中做了他家儿媳妇。
父亲跟罗师傅学加工木床。其制作繁琐精细,先学习测量和切割,确保每块木头符合床架尺寸要求,后制作各部件,并进行精细打磨。接着利用榫卯结构巧妙拼接,确保床体稳固耐用。整个过程需高超手艺,还要耐心和细心。
父亲还学习制作水桶技巧。这看起来轻松,其实极有讲究,需要精湛的木工技艺。先挑选质地细密无裂纹的杉木板,然后进行锯刨、裁剪和拼接。在拼接中,用经火烤过的竹榫固定木板,并保证水桶密封性,最后内外涂上三遍油漆,用铁线箍牢。
在那段紧张日子里,6个木匠日夜赶工,终于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父亲掌握了制作木床和水桶的技艺,十姑的婚姻也圆满促成。一举两得,奶奶和父亲十分高兴。
三
有艺傍身,纵横四邻。
此后,每到农闲时,父亲为本队和附近社员加工桌椅、柜子等家具。因为手艺娴熟,服务态度好,赢得大家的尊重,声名远播。上门加工时,主人家往往好酒好菜热情接待,还能挣钱上交超支款。
在父亲当时的认知里,铁匠、砖瓦匠、木匠都能挣钱,铁匠、砖瓦匠靠力气,而木匠属技术活。他想将这手艺传给我,但我不争气,半途而废,皮毛也没学到。
14岁那年,我在大队小学读初二,因饥饿和愤慨伙食分配不公,三个同学偷换老师的饭吃,结果被逮住。全校大会检讨后,传来三响刺耳钟声,一张白纸黑字公告贴在醒目处,我被处以留校察看处分,一气之下自己卷铺盖回家。父亲不打不骂,说你吃不了读书的苦,就老实学点手艺。我决定跟父亲学木工。
那时,父亲在队部加工木床。父亲整天绷着脸,只安排我刨床板。他说学木匠,要先练基本功。我两个手掌长满水泡,破了钻心疼。常上厕所借机偷懒,父亲说懒人屎尿多。我问父亲能否给我一副手套?他说练基本功徒手效果更好。分明是惩罚,哪有这样练基本功?要是以后安排每天拉大锯,也说练基本功,岂不是更要命?细思极恐。我觉得还是读书好。刚好十姑父罗世清挑杉木皮搭棚拟建房,便将我带到他任副校长的新江小学读书。
经过这番折腾,后来我发奋学习。日后虽没有取得什么功名成就,但对生活和工作尚能从容面对。吃不了读书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父亲对这句话的理解比谁都通透,我后来才明白他的用心良苦。
四
虽然只念过一年书,但父亲水平极高,善于推销自己,不亚于现在的网红。
改革开放春风吹进大山沟,父亲蠢蠢欲动。安顿家庭事务后,决定到外面闯荡。但生活哪有“容易”两个字?
20世纪80年代初,马水石菉旧圩形成木材市场,当时政策不允许,视为投机倒把行为,买卖只在夜间进行,一般下半夜至早上9点前交易。乡亲们下午3点从家出发,肩扛杉木,翻山越岭,过河涉水,还要躲避检查人员,防止杉木被没收。全程步行约12小时,才到达木材市场。我15岁那年,肩扛三条4.2米长、尾径6厘米的杉木,随父亲或姐姐去过几次。
市场规模较大,在旧圩两侧摆满木材,堆积长度约1公里。商贩和顾客穿梭其间,或讨价还价,或搬运木材,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永宁、三甲、圭岗、马水等几个公社的群众前来交易。
父亲想办法推销自己。他在准备交易的木材前竖个牌子,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免费加工”四个字。个别乡亲纳闷:这光头佬是否精神有问题,卖木材还免费加工?更多人觉得新鲜好奇却心存疑惑,看看就走了。父亲继续扯大嗓门,一遍又一遍喊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来了个身材矮壮的顾客,笑容和蔼可亲。他叫谢彦标,石菉河㙟寨人。父亲说买这6条木材,可上门免费加工桌椅、柜子等家具,但要管吃住。谢彦标问,万一加工不好怎么办?父亲说先不用付木材款项,如果不合意,木材免费。带上木匠工具,父亲前往谢家加工。
父亲服务好,手艺精,为人善良老实。一来二往,谢彦标成为父亲的好友。他也是我人生路上的重要贵人,尽管家庭并不富裕,仍在经济上支持我完成高中和农校学业,这是后话。
知己聊天中,谢彦标和父亲说他有个心病:大女儿结婚近十年,不知为何一直怀不上孩子,治疗多年没效果。父亲说死马当活马医,不如换张木床试试。使用父亲加工的木床后,不到三个月果然怀上了。她的儿子满月时大摆酒席宴请宾客,请父亲坐主桌。
此后,常有人找正干木工活的父亲聊天。河㙟寨生产队李队长也来了,并请父亲喝两杯。李队长无意中谈到他的苦恼:儿子相亲多次都没成,快30岁了还未婚。父亲说家里没几件家具,姑娘们以为你家很穷,谁愿意嫁过来?李队长认为这话在理,请父亲上门加工家具。忙了三个月,添置了八仙桌以及柜子、木床等整套家具。不久,他儿子果然结婚,婚宴时,父亲又一次坐上主桌。
有人问父亲,是否有什么特异功能或魔法?他说,服务态度好、价格合理、手艺好是最好的法术。
1986年,我们举家搬迁,两个弟弟转学至所在管理区合岗小学就读。父亲看到学校里学生用的破烂桌椅,找到校长说:“让我修修吧,还可再用。”校长让他试试。那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椅经父亲巧手修复,变得结实又美观。校长想继续修复更多桌椅,和他商量价格,父亲说由学校决定。校长通知先干一个月,果然手工不错,得到老师和家长认可。校长支付200元工钱,那时算是巨款,我在单位一个月工资才50元。此后,父亲在学校维修加工多年,直至按规定更换定制的学生桌椅。
父亲经常说,先学做人,再学做事,才能做成事。这也成为我的人生座右铭,算是另外一种“子承父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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