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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散文鉴赏
发布时间:2026-08-16 09:28:43 编辑:周雅

  斯特芳·马拉美(1842—1898)

  乔治·吉辛(1857-1903)

  艾米莉·狄金森(1830—1886)

  亨利·戴维·梭罗(1817—1862)

  马塞尔·普鲁斯特(1871-1922)

文学课

□ 林贤治

马拉美

斯特凡·玛拉美,也译作斯特芳·马拉美,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和散文家。所选《秋天的哀怨》《冬天的颤抖》两篇散文诗,犹如两支幽怨的弦曲,是作者 22 岁时所写的怀念死去的妹妹的作品。

《秋天的哀怨》诉说自己的孤独与伤怀。他说,他偏好秋日,选择黄昏时候散步,把罗马末日的没落诗篇当作灵魂的寄托。他爱上的种种,都是衰落的事物。他与仿佛通灵的猫儿为伴,读诗,抚弄小兽的软毛,忽听得手摇琴——伤心人的乐器——从白杨巷中传来的消沉的、抑郁的乐声。此刻是记忆的黄昏,手摇琴却把一支快乐的俗曲演绎成一支催人泪下的谣曲了。结尾说他沉浸在琴声中,不忍向窗口给老艺人投出一个铜板,就因为“怕搅扰我自己,怕发觉这架乐器并不是独自在歌唱”。

他要的惟是孤独,在短短的篇章中,两次提到玛丽亚的名字,而且确切地说,“自从玉人儿去世了”以后才变得如此,可见深挚的兄妹之情所带给作者心灵的创伤。

《冬天的颤抖》也是如此,一个人的离世使整个世界变了颜色。文章写到了曾经与妹妹同处一室的诸种器物:时钟、镜子、磨损的玻璃窗、衣橱、疲乏的帐幔、掉漆的靠椅、花毡、褪色的古董、日耳曼历书、古毯,等等。全篇使用过门式的单句,不断重复“蜘蛛网”,让所有的器物因此显得更残更旧,而这,不正好投合喜欢“残象的雅致”的妹妹的心思吗?结尾一段,仿佛妹妹已经复活,于是像往日一样,招呼这“幽静的孩子”躺下交谈。可是不见应答,“你心不在焉了?”留下的是一片沉寂与虚空。

如真如幻,似有还无,倍增伤感。

马拉美是颓废派的代表人物,在法国文学的发展中,被认为带有反叛正统、革新的意义。

乔治·吉辛

乔治·吉辛是英国作家。其《四季随笔》主要素材取自《吉辛的杂记本》,然后据此扩展为随笔收入书内。书中的主人公赖克罗夫特可以读作吉辛本人,但他强调说:“本书渴望的成分远胜过回忆。”他在信中写道:“这本书是个奇怪的杂集,不过我想,这是我写的最好的作品……比我所写的其他作品对我来说都更重要。”他还这样说过:“就整体说,我料想这在我写过的、我多半还会写的作品中是最好的;在我的其他无益作品随着我的无益生命逝去时,这作品多半还会存在。”伍尔芙写过关于吉辛的评论,除了《新寒士街》,对他的小说评价不高,称其为“不完美的小说家”,而对他写作中着重事实、善于思考的方面,却给予了很高的赞誉。

《英国的随笔和随笔作家》作者休·沃克认为,在吉辛的全部作品中,“只有《四季随笔》是为了满足自己而写作的。”他指出:“《四季随笔》的大部分魅力在于这个事实:它是艺术家性情的流露。”《谁了解乔治·吉辛》作者柯克总结道:“吉辛的书页使人有晚间谈话感,是和同时代人交换意见,是良心的声音同另一良心交谈。”他们同时表明本书的一个特点,即:书中的内容,是作者个人的经历、思想和情感的自然流露,文风是朴实的、平易的。

这里所选的几个片断,其中有叙述,有描写,也有从理性出发的格言式书写。作者写他家中的女仆人,称为“最优秀的少数妇女”中的一个,“在文明人中居高尚的地位”。他推崇仁慈、和蔼、谦虚、慷慨,以为是至高的美德,把“心的智慧”置于脑力之上。从这里,可以了解他的价值观。

书中对自然景色的描写很漂亮,译文也是漂亮的:

春天的早临使我心里欢喜。在英格兰的有些部分,樱草在含威胁而不含安慰的天空下颤抖,我怀着凄凉的不快想到这些地方。穿着雪衣,长着雪须的诚实的冬天,我能够诚恳地欢迎;但是日历使人期待的事情久不实现,三月和四月的啜泣的阴郁,凌辱了五月的荣誉的暴风——多么常常使我丧气绝望呵。在这里,我还没有刚刚使自己相信最后的树叶落掉了;我还没有观望霜在冬青上闪耀,便有从西吹来的风使我震惊地预感到:花就要发芽开放了。

这样的描写是纯粹的,涂饰着情感的色彩。沃克说他的描写总是美丽的,有时很有诗意,如说冬季是“大自然逐年的微睡”,那柔和的光是“大自然梦中的微笑”。但是,他的另一些文字,如文中对于花园和菜圃的描述,则明显地融进了作者的思想。且看下面这段:

我所欢喜的园花只是十分旧式的玫瑰、向日葵、蜀葵、百合花等等,而且我愿意看到这些花尽量像野生的一样生长。干净整齐的花坛使我憎恶,里面所种的多数的花——起了古怪的杂种花——损伤我的眼睛。反之,花园毕竟是花园,我不愿将这些在小径和田野中给我安慰的花种到里边去。例如毛地黄这种植物——看到它们这样被移植会使我痛苦。

作者是率性的,憎爱非常鲜明。这种富于个性的文字,更多地表现在对一些公共问题,比如政治、宗教、民主、科学、文化教育等等的判断和评价上面。他的思想不无矛盾,但是,当他表现出来时,却不是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而是坚实的、明澈的,有时简直斩钉截铁。比如书中写到个人与民众的关系,写到民主时,他说:

实情是,我从没有学着认自己是“社会的一员”。在我,人世和自己总是两件事,二者间的常态关系是敌对的。

我并不是民众的朋友。作为一种决定时代趋向的力量,他们引起我的怀疑和畏惧;作为可以见到的大众,他们使我远远畏避,并且常常引我憎恶……我的每种本性都是反民主的,我怕想到无可抵抗地受着民众统治时,我们的英格兰会变成什么样子。

关于科学,他写道:

我憎恶并害怕科学是因为我的这种信念,若不是永久,也是很长的时期中,科学将是人类的无情的仇敌。我看到它毁灭生活的全部单纯同温和,毁灭世界上一切的美;我看它在文明的假面之下恢复野蛮……

作者的意见无疑是偏颇的。所谓偏颇,从认识论角度看,或许因其带有“片面的深刻”而富于穿透力。但是,若持审美的立场,则根本无需考虑什么全面与片面、正确与谬误,只要辨识其美与不美即可。在语言表达方面,实际上,唯有偏激才能集中,才有强烈的、锋锐的、浓郁的情感表现和直达人心、富含感染力的美。

狄金森

艾米莉·狄金森,美国最富于传奇色彩的女诗人。

狄金森是二十世纪西方现代诗的伟大先驱,与惠特曼齐名。她的诗以生动的意象、跳跃的短句、独特的语法结构,对自然、死亡、友谊、爱情和神性的具有感召力的思考而闻名,影响了后来大批的诗歌大师,如艾略特、庞德等,直到策兰。博尔赫斯称其诗作“拥有钻石般的精确和火焰般的激情”。美国文学批评教父式人物哈罗德·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中评述说:“除了莎士比亚,狄金森是但丁以来西方诗人中显示了最多认知原创性的作家。”“在她魅力的顶峰前我们遇到了最杰出的心灵,这是四百年来西方诗人绝无仅有的。”

所选《郁金香》是狄金森的一篇叙事短文。作者写道:夏天,她偶尔到郊外散步,到附近的花房中避雨,遇到几个人在谈论郁金香,包括主人在内,他们都视稀有的品种为珍贵,而她则不然,相反只是欣赏自然之美、平凡之美。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审美观。

文章呈现一种平易、自然的风格。作者以清新的诗意的语言,极力渲染郊原的景色,通过怡人的乡村与灰暗嘈杂的城市、宽广的原野与狭窄的花房、众多野草野花与人工培育的珍稀的郁金香作对比,还有避雨间戏剧性的对话——其实也是一种对比,嘲笑已成风气的贵族化的价值取向,称为“近似发狂的嗜好”。对于具有泛神论色彩的审美态度,作者表现出了十足可贵的矜持。

在文章的结尾,作者写到穿过田野和草原的快乐心情,与开头相呼应,认为这是“上帝的恩宠”:

他使那些最可爱最美丽的事物,同时也是最平常最普遍的。

梭 罗

亨利·戴维·梭罗是美国作家、哲学家、超验主义者。他生前仅出版两本书,《瓦尔登湖》即其中之一,在美国广受读者欢迎;去世后,有《梭罗文集》,及散文、日记多种出版。

《瓦尔登湖》是梭罗独居瓦尔登湖畔的生活实录。全书由 18 篇散文组成,描绘作者所在的自然环境,日常起居和交往,以及记录个人的心路历程。译者在译序中称它是一本“一个人的书”“一本寂寞、恬静、智慧的书”“一本健康的书”。

《寂寞》是《瓦尔登湖》中的一篇。作者在绝少人迹的湖畔森林中独居,最强烈的感觉莫过于孤独和寂寞。然而,他对这方面的理解根于他的哲学,可以看出明显的与众不同。他认为,“一个在思想着在工作着的人总是单独的”,因此,他会说:“我爱孤独。我没有碰到比寂寞更好的同伴了。”

在他那里,大自然是富于人性的,周围存在的一切都是同类。他写道:“在大自然的任何事物中,都能找出最甜蜜温柔、最天真和鼓舞人的伴侣,即使是对于愤世嫉俗的可怜人和最最忧悒的人也一样。”滴答滴答的雨声,使他感受到无穷尽无边际的友爱;每一支小小松针都富于同情心地胀大起来,成为他的朋友。他发现,最接近于自身的血统、最富于人性的并不是一个人或一个村民,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会让他感觉陌生。

作者认为,一切时间和地点都无足轻重,重要的是创造力本身。他写道:“最接近万物的乃是创造一切的一股力量。其次靠近我们的宇宙法则在不停地发生作用。再其次靠近我们的,不是我们雇用的匠人,虽然我们喜欢和他们谈谈说说,而是那个大匠,我们自己就是他创造的作品。”在这里,作者强调超验的思想,认为通过心灵有意识的努力,就可以高出于任何行为及其后果之上。我们既是主体,又是客体;既是思想者、工作者、创造者,又是旁观者。我们是实验的材料,也是实验的动力,我们就凭着自己的这种超验的思想鼓舞我们。作者写道:“在身体和灵魂都很健康有力的时候,我们可以不断地从类似的,但更正常、更自然的社会得到鼓舞,从而发现我们是不寂寞的。”在作者笔下,太阳,风雨,一年四季,大自然永远提供着如此多的健康、宁静和欢乐满足我们,我们有什么理由不与土地息息相通呢?有什么理由拒绝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呢?

全篇是叙述的、描绘的,但也夹杂着抽象的说理,宣扬他的哲学。作者是思想者,关于寂寞的体验与思考,其实已经消融在大自然,以及为大自然所同化的日常生活之中了。像如下的文字:

如果雨下得太久,使地里的种子、低地的土豆烂掉,它对高地的草还是有好处的,既然它对高地的草很好,它对我也是很好的了。

相对主义,超验主义,这就是哲学。

文章是自然的、朴素的,但又充满诗意。如这样一些文字,就是纯粹的诗句:

我可以是急流中的一片浮木,也可以是从空中望着下面的因陀罗。

我并不比湖中高声大笑的潜水鸟更孤独,我并不比瓦尔登湖更寂寞。

我并不比一朵毛蕊花或牧场上的一朵蒲公英寂寞,我不比一张豆叶、一枝酢浆草,或一只马蝇,或一只大黄蜂更孤独。我不比密尔溪,或一只风信鸡,或北极星,或南风更寂寞,我不比 4 月的雨,或正月的融雪,或新屋中的第一只蜘蛛更孤独。

难怪英国著名小说家乔治·艾略特称赞其中的“深沉而敏感的抒情”,称《瓦尔登湖》为“超凡”之作。

普鲁斯特

马塞尔·普鲁斯特,原译玛瑟尔·普鲁斯特,法国小说家,意识流文学的先驱。

所选《史万家一边(节选)》为《追忆逝水年华》首卷《去斯万家那边》(《史万家一边》)的第一段。《去斯万家那边》以叙述者的主角,描绘“我”在巴黎的生活片段和内心世界。随着故事的展开,时间倒退十多年,展现“我”家的朋友斯万与奥黛特的一段恋情。而斯万的女儿吉尔贝特,则是“我”在巴黎时单恋的对象。

小说的开头,写主人公马塞尔醒来躺在床上,回忆童年的世界,以及在贡布雷姨婆家的生活情节等,如镜子般一一呈现。所以,有人编选普鲁斯特作品时,把这一选段题作《睡眠与记忆》。

普鲁斯特颇受柏格森的“时间绵延”哲学的影响,认为“时间是唯一的实在”。小说通过回忆、倒叙和插叙,随着意识包括潜意识的流动,视角的转移,安排不同的情节、场景和诸多物象,富于节奏变化。作者以儿童的眼光看待和感受世界,他的天赋在于拥有敏锐而细致的感知与体验能力,可以重现未受损害的经验,描写十分逼真。

作者在文章中,用“我”的睡与醒去组接往日的人物与事象,节奏缓慢,甚至会让人觉得过于琐碎,有点沉闷;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每个记忆的断片,都饱含着作者的情绪和情感。作者让他的主观感觉,思与反思,惊恐、忧伤或喜悦等,决定时间的次序,以致速度的变化。这是有温度的文字。

诗人里尔克很欣赏普鲁斯特,说“他敢于用直觉的线条勾勒出最怪异的搭配,但此时又让人觉得,他仿佛只是追随一块打磨过的大理石里面固有的脉纹”,称他是“一位罕见的真实言说者”。

选自《旧散文》(林贤治 编著,花城出版社即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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