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谭 明
我以为我已经不会痛哭,直到2026年的这个立秋……
2020年春天,母亲走了,至今已有六年。我时常在半睡半醒间想起她,心里隐隐作痛。本来我就对“父亲节”“母亲节”这类模仿自国外的节日不感兴趣,尤其是母亲走了之后,每逢“母亲节”,我便成了一个旁观者,总是落寞淡然,心里会反复念叨,我没有母亲了,我是一个没了妈妈的人。我不愿意过这个节,更不会关心它是哪个月份第几个星期的哪一天。
母亲16岁当小学老师,后来到中师读过书,此后数十年一直在学校任教。我也在她工作的学校读书启蒙。但是她并没想办法将我放到自己当班主任的那个班,这大概是遵循自己的孩子别人教的原则吧。我很小就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那种工作氛围,因为经常有机会跟着她去家访,听她絮絮叨叨地跟家长投诉,和学生讲理。只是印象很模糊,也许太小,并不怎么理解和在意她说了些什么。记得我们隔三家的邻居就有她的学生,是个特别调皮捣蛋的男孩,所以母亲去这户家访是最多的。还记得我的一个小学初中同学,读书的时候就非常调皮,离开学校后因为斗殴伤人坐过牢。有一年同学聚会他也来了,见了我就说刚出来,然后说起我母亲。他记得有一年冬天,在学校里冷得不行,是我母亲从宿舍拿了衣服给他穿上。这样一个顽劣的人,多年后从监狱里刚出来,依然记得一个老师给他的照顾和关爱。几十年的教师生涯,母亲自然有很多学生,他们要么是街坊邻里,要么是我的同学和熟人。每当见到我,总会说“你妈妈教过我,那时候如何如何……”或者“你妈妈对学生很好……”这时我会感慨,一个人走了,还有这么多人记得她,那她在社会性意义上就算是还活着吧。
念小学的时候,我一直是个听话的学生,根本不用母亲操心。放学回家我就泡在家里的书柜旁,不停翻寻,看自己喜欢的书。母亲从不过问我读什么书,也从不规定或引导我该读什么书,就是一种自由放养的阅读状态。我不仅不让她操心,还有点小聪明有时能让她高兴。比如我从小就喜欢画画,还没上学的时候,有一次在她学校的老祠堂大厅里玩耍,用粉笔在地板上画出一棵向日葵。旁边她的几个同事看了使劲夸,但有一个男老师故意逗我说:“你画的是叶子还是牛舌头呢?”我不服气地大声抗议:“不对,这就是叶子!”正在一旁的母亲看着我,开心地笑了。
舅舅几岁夭折,外婆养大了我母亲两姊妹,母亲跟外婆生活在一起。我父亲是阳江城人,来阳春教书结识母亲,算是上门女婿。父亲的学校在乡下,每逢星期六才回家。家务活都由外婆操持,那时候,母亲基本不需要干什么,堪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只管每天回学校上好课教好学生。由于外婆在家庭中的强势,总怀着为外公何家传宗接代的执念,要求母亲和我姨妈生的小孩都得跟外公姓何。虽然我从未听到温和的父亲谈论过此事,但是后来我逐渐理解这对父亲而言一定是相当艰难和困扰的。比我大两岁的哥哥,报名读书时填报了姓何。轮到我要上学了,开学前我跟着母亲回到学校,在办公室里,她拿出笔在一个本本上划拉着,依旧用那种很温柔的征询的语调笑着问我:“就要报名读书了,你是姓何还是姓谭呢?”那时候街坊邻里都喊我何明,其实我都姓何好多年了。可是一个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呢,我随口说姓什么都好呀。这时母亲带着笑意歪头看着我,若有所思而又肯定地说:“你哥哥姓何了,你跟爸爸姓谭,就这样吧。”为了这事,外婆一辈子都有心结。多年以后长大成人,我才明白那是一个女人为了维护自己丈夫基本的尊严做出的选择。她事事听我外婆的,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却实实在在地忤逆了她的母亲,她的底线是折衷主义的——一个姓何一个姓谭。
母亲对学生和蔼可亲,是人们口中的何老师,对我们兄妹三人,是慈爱的妈妈。我不记得她曾非常严厉斥责或打骂过我,也许可以理解为我小时很乖吧。当然,她的慈爱并不等于枉纵溺爱。每当跟小伙伴结伙到漠阳江游泳,回来之后母亲总会捉住我的手臂在皮肤上一划,出现一道灰白的痕迹就证明我又去玩水了,这时她就会轻轻用手打我的手和屁股,训斥我不要胆大妄为,很担心地告诫我万一出了意外会丢了性命。这种忧虑源自我几岁时的一次事故。大雨天之后河水漫涨,我跟小伙伴到龙湾河畔玩水,一脚踩入大水坑,河水瞬间将我淹没,幸亏旁边一个小伙伴伸手拉了一把,才从鬼门关逃了回来。
母亲是一个特别温柔善良的人,眼睛大而亮,皮肤尤其白皙,是那种凝脂般的象牙白。小时候我最喜欢抓着她的手臂抚摸,凉凉的,细腻、柔和而温润。大学毕业我回阳春一中教书,任高中一年级班主任。那年我21岁,一个下午,睡在木沙发椅上,脑袋枕在母亲的腿上,双手缠着她柔软的手臂,她的手腕处有一个肉痣,我小时候就喜欢用手摸这颗痣。记忆中,那是我最后一次跟母亲这样相处,那种幸福如今已经无处寻觅,只剩思念和追忆!去年的一天,我在医院门诊走廊的座椅上,看到一个年轻母亲带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那样缠着她撒娇,躺在她的腿上。我一直注视着这对母子,思绪就回到了21岁时的那个下午,羡慕慨叹心中发酸,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
生死契阔是人生必修功课,养老送终是为人子者的责任。母亲80岁后逐渐衰弱,慢慢背也佝偻了,到2018年开始行走也乏力了。2020年3月,89岁高龄的母亲急发心衰肺动脉高压住进医院,奈何良医无计药石无方。4月的一个夜晚,在母亲弥留之际,我们兄弟两人趁她气息尚存轻轻呼唤着为她换好了衣服。下半夜,我被大哥急切唤醒,告知我母亲已经走了,两兄弟合力抱着她安放到一楼厅堂。从守夜到送至殡仪馆,整个过程兄弟两人沉默应对操持。甚至在送母亲进火化炉前,作最后的告别时,我仍然既没有哭,也没有流一滴眼泪。在我的心里,送别父母亲是人生最严肃的大事,是天地人间最重大的伦理,应该以最大的理性去面对,以最庄重肃穆的方式去完成所有的仪式,而不是沉溺于悲痛失控而哭哭啼啼。我的理性让我选择了深沉坚强和隐忍。因为最大的喧哗呐喊是沉默,最深的悲痛没有眼泪和哭声。
母亲走了,时时思念。我真的不会因此而哭泣了吗?直到2026年8月7日立秋这一天,猝不及防之间我才真正释放了一次自己的情绪。上午在家中偶然刷到一段视频,一对中年夫妻半夜回家,男的喝了点酒,说想回家吃老母亲做的面条。到家后,他假装喝醉躺倒在长沙发上,让妻子告诉80多岁的老母亲儿子喝醉了。老太太非常着急,赶紧起来,来到客厅就用手轻轻捶打儿子,责怪他又喝醉酒。儿子假装认不出母亲,说要吃面条,老太太又赶紧去煮面,端来要喂儿子。视频还没看完,我已经不可自持,痛哭流涕。十年甚至二十年来,我没有这样痛哭过。这哭泣和泪水是为我的母亲,也是为天下慈母。
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动笔写下这些情感和记忆,一方面是不愿意也怕触碰自己内心最脆弱的区域,另一方面也犹豫这种非常私人的事情是否适合诉诸公开的文字。直到这个立秋上午的痛哭流涕,才让我意识到,人类除了理性,仍然需要情感宣泄的痛哭。虽然这些都是个人隐私,但是对于家庭和人伦,对于衰老和疾病,对于终极的死亡,我们所该持有的态度和认识,却有它值得书写的公共价值在。同时,也是一种自我救赎和疗愈。这就是我写下这些文字纪念母亲的原因。
网站简介 | 广告服务 | 服务条款 | 意见反馈| 客户端下载
Copyright ©1998 - 2026 YangJiang Daily 阳江日报社版权所有 注意:未经书面许可,禁止一切形式的转载或引用。
联系阳江日报 总编办:3280281 记者部:3280309 报料:114、13380860001 新闻网:3280916
举报电话:0662-3280916 监督邮箱:yjrb@yjrb.com.cn
| 新闻信息服务许可:44120180038 | 粤ICP备1022537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