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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尔秋已深
发布时间:2026-10-11 10:09:27

人生絮语

□ 百夫长

中秋夜,陪家人到一处农庄赏月。

农庄距离市中心十多公里,南面是乡道,北面是农田。在靠近农田一侧,种有一棵桂花树,树下立着一面圆形的白色投影屏,上面投影着南宋词人刘过的《唐多令·芦叶满汀洲》。院子里,摆有七八张桌子,大多数已有人预定。看见我们到来,庄主热情地迎上来,安排我们在一张长条桌前坐下。少时,一轮圆月从树影间缓缓升起,月光洒在皮肤上,顿生一种清凉如水的感觉。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家人们边喝茶边聊天,我则默念着刘过的词,陷入了沉思之中。

时令已是秋天,我的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如果用四季来比拟人的一生,春天是少年,青涩,美好,无忧无虑;夏天是青年,热烈,奔放,狂放不羁;秋天是中年,内敛,沉着,包容万物;冬天便是老年了,平静,淡然,静待下一个轮回。

这样的秋天,于我好像并不是次序到来的,而是倏忽一下就到了眼前。仿若就在昨天,我还是那个手捧着厚厚一本《红楼梦》,读得天昏地暗,忘了吃饭,忘了睡觉的孩子;还是那个刚离开大学校园,怀着忐忑而期冀的心情,独自南下从军的青年;还是那个怀抱刚出生的儿子,喜极而泣的懵懂父亲;还是那个为了破案,可以连续几天不睡觉的边防警察……而这一切,皆已成为过去。再过两年,我将步入人生的深秋,直面知天命之年了。

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秋天,时年48岁的蒲松龄参加山东乡试,因“越幅”(答题跳页)再次落榜。此时,他只能重回乡绅毕际有家,继续做一名私塾老师,一边教书,一边打磨《聊斋志异》。这一年,于他最快乐的事,大概便是在春天的时候,经毕际有引荐,结识了当时的文坛大家王士祯。后者十分欣赏他的文笔,在读完《聊斋志异》全稿后,欣然为其题诗:“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

北宋元丰六年(1083),同为48岁的苏轼,迎来了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第四个年头。前一年,他写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名篇。这一年,他的心态更趋平静,除了继续撰写《易传》《论语说》,平常只与黄州当地士人、僧道交游。这一年,弟弟苏辙在筠州做州学教授,因策题触犯经义,被弹劾免职。兄弟二人同时遭受打压,于他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这一年,当然也有喜事于他——侍妾王朝云在黄州为他生下幼子苏遁,他欢喜异常,写下《洗儿》一诗以贺之。

1687年夏,在收到王士祯的题诗后,蒲松龄心情激动,顿生得遇知音之感,将诗句抄录在《聊斋志异》卷首,并作诗以酬和:“志异书成共笑之,布袍萧索鬓如丝。十年颇得黄州意,冷雨寒灯夜话时。”在和诗中,他借用苏轼贬居黄州的典故,表达了自己借文字寄托心事的心境。两个凄清孤寂的灵魂,跨越六百年的时空,在诗文中相遇相知。

皓月当空,银辉满地。我仿佛看到,苏东坡面对明月,高声吟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刘过在月下慨叹,“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蒲松龄就着月光,正在与一只青狐对饮。

“爸爸,我想去外面看月亮。”女儿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将我拉回现实。我轻轻应了一声,牵紧女儿的小手,一起走向农庄外的那轮圆月。

女儿的小手绵软暖和,触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时光一往无前,年华逝如流水。秋已来临,凛冬尚远。守护眼前的人间烟火,陪伴家人静赏今夜这一轮明月,如此方是人生最好的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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