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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旦祥村
发布时间:2026-10-27 09:57:45 编辑:周雅

□ 谭剑国

一

位于阳江市平冈镇的旦祥村,是个让人一进来就会产生美好遐想的村子,它坐落在九姜河畔与漠西运河之间。两条碧波荡漾的河流,让依河而居的旦祥村增添了风光无限的美丽和妩媚。

从平冈镇出发,向西南前行约五公里,经过一座桥后即到达旦祥村,这座横跨漠西运河的大桥称为旦祥桥,过去是窄窄的桥面,只供行人通行,现在建成了宽阔的钢筋水泥大桥,可供双向车辆行驶。踏入村子,一幅南方传统村落的温婉画卷徐徐展开:村场两棵老榕树相依而生,树冠巨大,浓荫匝地;村南一望无际的农田金浪连天,稻香盈野;黛瓦黄墙的屋舍,整齐划一的巷子,古色古香的林氏宗祠,鱼塘、凉亭、荷花池、古井与“四小园”等,错落有致。

作家林贤治就出生在这个美丽宁静的村子,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都在旦祥村度过。来到旦祥村的各地文化人,喜欢在林贤治题字的“旦祥”“旦祥桥”两座巨石村牌前留影。这里风景优美,村民淳朴热情,在前来的人们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

近日,我又驱车前往旦祥村,不为别的,只为寻找一段触动心灵的回忆。

我和贤治是校友,20世纪60年代,我们曾一同就读于阳江县第一中学高中。他高我两届,那时已是学校的“名人”,才华出众,每天都写诗。我常常怀着敬佩的心情向他讨教诗歌创作。他是性情中人,一谈到诗歌就滔滔不绝,与其说是对同学如火般的热情,还不如说是对诗歌如火般的热情。他会把新近写的诗歌朗诵给要好的同学听,不分场地。有一次,我和他在南门街散步,他旁若无人大声朗诵着新写的诗,惹得路人频频回头观看,他却浑然不顾。那时,诗歌对于我们这些文青来说,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啊!

二

林贤治自幼聪颖勤奋,旦祥村老一辈人都熟悉他的一个习惯,就是每天一有空就捧起书刊和报纸,不管是蹲着还是站着,在屋子里还是在田野里。

在平冈中学读初中时,林贤治个子还很矮小,但记忆力极强,成绩优异。旦祥村后面有一座后背山,山下一片茂林,林贤治每个星期天返校时,母亲都要送他过了后背山的茂竹才放心。初中毕业后,林贤治考入阳江一中读高中。不管就读初中还是高中,在同学们的眼中,他都是一个“阅读狂”。他利用学校图书馆的资源,如饥似渴贪婪阅读各类书籍。学生宿舍挨挨挤挤几十张碌架床,要找林贤治的床位太容易了,堆满书的那张就是。

中学时期,林贤治不但疯狂地读,也在疯狂地写。他写诗,也写诗剧;他编写墙报,又主编校刊。林贤治显露出的文学天赋,令教初中语文的谢老师和教高中语文的梁老师,对他都十分欣赏。他和文学启蒙路上遇到的这两位老师,远非一般的师生情谊,既是恩师,也是忘年之交,亦师亦友。林贤治在一篇追忆文章中说:“中学时代,很幸运遇到两位老师:一位是谢绍祯老师,他为我叩开文学的大门;另一位是梁永曦老师……是他教我学会思考,懂得真理的价值和风险。”

然而,事情并未如预想的才子剧本发展。在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林贤治受到批判,起因是三本日记和诗文册子。林贤治有写日记的习惯,他将自己对一些问题的思考和心迹的自白都写进日记本里。日记被举报后,17岁的林贤治被批判,每周要写“思想汇报”。当年高考政审严格,他决然放弃,告别学校回乡务农。

三

沿着旦祥村南侧池塘边的巷子,很快就来到了林贤治的祖屋——南方村庄传统的院落,两房两廊一厅加一个宽阔的天井。30多年前,林贤治一家都住在这里。离祖屋不远,隔一条巷子,林家还有一间8平方米左右的泥砖小屋,面对池塘,狭窄低矮,灰头土脸。

我对这小屋并不陌生。20世纪70年代中,为了探访林贤治,我从雅韶骑自行车走30多公里来到这里。那时,林贤治正在专心阅读,见到我非常高兴,马上推开书本打招呼。我问他在读什么书,他说在阅读《鲁迅全集》。接着,他仰起脸庞,流露出我熟悉的率真,滔滔不绝谈起阅读鲁迅著作的方法和体会。林贤治说,阅读《鲁迅全集》是他的一个读书计划。他还谈到阅读鲁迅时所运用的纵横阅读法,就是把通读《鲁迅全集》作为纵向阅读,阅读过程中所旁及的相关人物、事件、书籍、历史背景等,延伸为横向阅读,这样,可以把《鲁迅全集》涉及的所有问题和事情都弄清楚。我听了他这番话非常吃惊。这个纵横阅读法目标宏大,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啊?我怀着崇拜的心情对他说:“你这不是一般的阅读啊,这可是研究呀!”

原来,林贤治回乡务农这些年,没有放弃对文学梦的追求,他更加发奋努力,用阅读和写作治疗心里的创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劳作日子是辛苦的,但辛苦中也有乐趣。林贤治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工余饭后躲进小屋子看书写作。夏天,小屋像蒸笼一般燠热,林贤治奋笔疾书,常常有汗水滴湿稿纸。泥屋虽小,他坐在这里,却感到天地很大,因为这是他读书写作的地方,是他思想最活跃心情最愉悦的地方。这里藏着很多秘密:阅读的秘密、写作的秘密、心灵升华的秘密……于他而言,泥砖小屋就是高尔基所说的“我的大学”。“文革”初期,林贤治和他父亲先后被批斗,因为害怕抄家,把几百本放在小屋里的书偷偷转移烧掉了。后来,林贤治为防不测,在桌子抽屉下面装了一个夹层,用来藏稿,每写好一页稿纸就放进去。要不是他自己写出来,这个秘密一直没有人知道。面对生活的风风雨雨,林贤治坦然面对,因为他本身就是自己的晴天。

林贤治坚持不懈通读了《鲁迅全集》,为后来的鲁迅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三卷本76万字的《人间鲁迅》获得巨大成功,离不开泥砖小屋里日日夜夜的苦读。可以说,泥砖小屋,是林贤治浴火重生的起点。现在,它已变成一座小阁楼,是旦祥村一处别有意义的风景。

四

在村头巷尾转了一圈,我来到村场,好些村民在浓荫蔽日的大榕树下聊天。当我和他们谈起林贤治的时候,村民们都显得很兴奋,七嘴八舌地告诉我林贤治在村里的一些事情,先是当农民,后来当了医生,再后来走出旦祥村,成了文化名人。乡亲们为村里出了这样一个人物而感到骄傲,他们最后留下一句话:不管林贤治的名气有多大,他都是从旦祥村走出去的。

回顾林贤治走出旦祥村的足迹,令人触动心弦。1974年左右,文化界有了稍稍回暖的迹象,“文革”初期停办的文艺刊物也逐渐复刊,如《阳江文艺》《湛江文艺》等。这些县、地级的文艺刊物,让业余作者有了发表作品的园地,各级文化部门也纷纷举办业余作者创作班。这给了林贤治等优秀作者崭露头角的机会,也给了我们这些业余作者聚在一起研讨创作的宝贵机会。记得在一次县级创作班上,来的五人都是阳江一中毕业的各届校友,林贤治见了非常高兴,随口一句“多好啊,一中叙旧”,在场者听后,都会心地笑了。大家知道,尽管在读书时遭受不公正的对待,但他对母校的挚爱和对校友的热情是非常深厚的。

那段时间,除了坚持写作,林贤治更重视阅读。家里藏书不够读,就千方百计四处向人借阅。每隔一段时间,林贤治都会骑自行车出县城,向同学、朋友、熟人求借书刊。他的阅读是海量的,古今中外,凡能借到的各类书籍,都爱不释手。林贤治的阅读速度惊人,甚至达到一天一本的速度。他一个人订阅了20余种报刊,从《人民日报》《参考消息》到《历史研究》,从《朝霞》《学习与批判》到《人民文学》,他通过这些报刊获取外部世界的各种信息。数年如一日,每到清晨,他便如同守着一个密约似的,走向村南小学的凤凰树下,迎候绿衣使者。那些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刊,于他而言,就是雨露甘泉。林贤治敏锐地察觉到,“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终于,他迎来了诗歌创作的春天。《张志新之歌》《长城辞》《墙》《贝多芬》《沉船》等作品频频在各地报刊发表。

1981年,林贤治借调到广州花城出版社当编辑,其时,他已经在旦祥村的泥砖小屋里熬过了16年时光。林贤治犹如弦上的箭,展翅的鹰,做好了飞翔的充足准备。他为泥砖小屋撰写了一副春联,上联“羊城花树好”,下联“故乡山水长”,横额“春光永驻”,抒发自己感恩故乡、憧憬未来的美好情怀。

五

在村场的东南方向,有一排楼房,正是旦祥村委会。这里以前是旦祥小学,后来孩子们都去镇上的中心小学上学了。村委会在一楼办公,二楼则建起了一个旦祥村图书馆。

我走进图书馆,迎面看到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满了各种书籍,两边墙上贴着读书励志的标语,中间放着长条桌子和椅子,供大家看书学习。陪同的村干部介绍,2015年,林贤治先后捐了多批书籍,帮助旦祥村建起了这个图书馆。馆内同时收藏了林贤治的个人著作、主编的丛书丛刊。图书馆建起后,激发了村民对知识的渴望,让他们有了学习和提升自己的好去处,旦祥村的文化氛围更浓厚了。

林贤治在广州安家40多年,已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但他多次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是旦祥村的儿子,是乡下人,骨子里土气的东西很难被置换掉。回顾那段难忘的心路历程,林贤治感叹,故乡给了他很多,而他却没有为故乡做点什么,想起来常常有愧疚之感。

林贤治无比热爱故乡,热爱乡下人的勤劳朴素。他对故土和乡亲的热爱,真挚而热烈,如同围绕故乡的那两条碧波荡漾的河流,日夜流淌在心中。

2020年10月,林贤治的散文集《故园》带着满满的乡愁与回忆温暖面世。全书以荣获花城文学奖的核心长篇《通往母亲的路》为情感基石,通过对母亲一生的追忆,深刻凝视乡村女性的命运与时代变迁。继而以一系列“乡邻人物志”,如《柳眉》《凤娟》《歌唱家》《宗元》等,勾勒出乡土社会中各类小人物的生存图景与命运挣扎,共同组成一幅真实、复杂、充满张力的故乡村落群像。这部散文集表达出对历史、人性与土地的思考,是满载林贤治个人乡愁的叙事抒情之作。

迄今为止,林贤治已经出版近50本个人著作,编著上百种,可谓著作等身。如此丰厚的著述,如何一笔一画书写完成?你了解了他的生活轨迹之后,自会找到答案。林贤治的生活是非常有规律的,出版社、住家两点一线,放弃娱乐闲暇,谢绝无谓应酬。他的写作大都是在夜里进行。他曾说,夜晚太好,说罢便背了他最喜欢的一句宋词:“我最怜君中宵舞,料男儿到死心如铁。”近几年,他每天写作到凌晨四点,直至天亮也是常有的事。这种苦行僧式的生活,并没有让他感到在吃苦,反而很踏实。

旦祥村的儿子林贤治,像以往一样,每当酝酿下一部的写作规划时,全身的热血就会沸腾起来,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他伏案阅读的身影,他奋笔疾书的姿态,令人深深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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