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剑文
我始终认为《诗经》里的秋天是最美的。
《诗经》中的秋天，是一个草木摇落、虫鸣雁飞的季节，它有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苍茫，有着“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的意趣；《诗经》中的秋天，也是一幅打谷煮酒、“秋以为期”的乡村图景，它有着“朋酒斯飨，曰杀羔羊”的欢聚，有着“士如归妻，迨冰未泮”的期盼。《诗经》中的秋天是多元的，也是丰腴的，正是在《诗经》的长吟短咏中，秋天被赋予了超越自然季节的深邃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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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描写秋天的诗中，最为人熟知的莫过于《秦风·蒹葭》。蒹葭是芦苇与荻的合称，在深秋时节常常呈现出辽阔苍茫的白色景观。芦苇比较熟悉，荻则是一种禾本科芒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多生于潮润的水边，花穗呈黄白色。相较而言，荻茎实心、花穗较松散，而芦苇茎中空、花序更密集。所谓“强脆而心实者为荻，柔纤而中虚者为苇”。《蒹葭》开篇第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为《诗经》的秋天定下了第一个植物意象。《蒹葭》共分三章，分别为“蒹葭苍苍”“蒹葭萋萋”“蒹葭采采”，三章层层递进。全诗以“兴”的手法，将自然物象与诗人的内心情感紧密地交织，将芦苇的苍茫、霜露的凄清、秋水的渺远糅合在一起，营造出朦胧、空灵而又怅惘的氛围，细致勾勒出一幅清冷寂寥的秋日画卷。
其实，《蒹葭》得以源远流长，千百年来被世人吟唱不辍，却是因为一位求而不得、让人愁肠百结的“秋水伊人”。少年踏遍万水千山，或者是“溯洄从之”，或者是“溯游从之”，却与意中人始终隔着一道可望而不可即的秋水。“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或“在水之湄”，或“在水之涘”，都只能得到一个“宛在”的虚幻影子——仿佛在水中央，却又并非真的在那里。这种似真亦幻的距离感，反而增添了诗歌更深沉、更纯净的质地，热烈焦灼的心情与凄清冷落的秋景形成强烈对比，一动一静，一热一冷，相辅相成，契合无间，韵味悠长，“伊人”从而成为后世无数才子佳人追求自由爱情、文人墨客抒发秋思的源头。
《诗经》的秋天是一个缔结婚姻、开启新生活的季节。“之子于归，百两成之。”秋收完毕之后，那些热恋中的青年男女，趁此时机举行着婚礼。但与《蒹葭》中那位矜持的“伊人”不同的是，《邶风》中的女子则表现得热烈、主动、大方，敢爱敢恨。《邶风·静女》中女子主动与少年到城南约会，“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还故意藏起来、调皮地逗着少年玩，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还送礼物给意中人，表达绵绵情意，“静女其娈，贻我彤管”。《邶风·匏有苦叶》中更是频频叮嘱少年“士如归妻，迨冰未泮”：你若有心娶我为妻子，就要快点做准备，趁着秋末冬初河冰未合之际将我娶回去。《卫风·氓》中女子与男子两情相悦，说：“将子无怒，秋以为期。”明确将秋天约定为婚期，永无更改，一起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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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里的秋天也是动态的，是热闹的，仿若丹青高手草拟的一幅《秋声赋》。也许是感知秋天的到来，鸿雁开始成群结队往南飞，《鸿雁之什·鸿雁》：“鸿雁于飞，肃肃其羽。”《邶风·匏有苦叶》中也写道：“雝雝鸣雁，旭日始旦。”秋高气爽，天辽地阔，一群大雁鸣叫着从头顶飞过，与刚刚升起的太阳两相辉映，构成一幅清朗而开阔的秋晨图景。鹿儿也嘶鸣起来，呼朋引伴，使劲刨食山坡上的野草，积膘过冬，《鹿鸣之什·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食野之蒿”“食野之芩”。白鹤也在沼泽间飞舞，嬉戏打闹，或翔于天，或鸣于野，《鸿雁之什·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震于野”，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禽畜们一大早在笼舍间来回腾跳着，在秋天晨光里互相追逐着，享受着秋日幸福时光，《齐风·鸡鸣》：“鸡既鸣矣，朝既盈矣。”
《诗经》里的秋天，最热闹的是在乡野间。蟋蟀躲在墙角下、瓦砾堆里，或者伏在草丛间“蛐蛐”叫着，声音尖细如一根线，在夜里飘来飘去；纺织娘藏在草丛里叫着，声音急促，像在赶什么活计。《召南·草虫》就以草虫鸣叫开篇：“喓喓草虫，趯趯阜螽。”“喓喓”是草螽即雄性蟋蟀的鸣叫声，“趯趯”是阜螽即蚱蜢的叫声，听起来有点慵懒的感觉。在《召南·螽斯》中还这样描述：“螽斯羽，诜诜兮”“螽斯羽，薨薨兮”“螽斯羽，揖揖兮”。在秋收后的广阔田野上，蟋蟀一家子欢聚在一起，有的在振翅飞翔，有的在大声歌唱，那歌声像绳子一样越搓越长。
《唐风·蟋蟀》诗中对蟋蟀在深秋时节活动状况进行细致记述：“蟋蟀在堂，岁聿其莫”“蟋蟀在堂，岁聿其逝”“蟋蟀在堂，役车其休”。秋天深了，天气逐渐寒冷，野外蟋蟀受不了寒风霜冻，纷纷避入主人的房中。此诗描写对象虽然是蟋蟀，但其主题却是劝人及时行乐，同时要注意有所节制，不要荒废政事，要珍惜美好时光，继续勤奋上进，具有惜时劝勉的积极意义。与之相对应的则是《豳风·七月》，此诗对蟋蟀的活动轨迹有着极为细腻的记录：“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蟋蟀从七月开始就在田野中鸣叫，到八月移至屋檐下，九月进入门户，十月则直接钻入主人床底，与主人同室和鸣、共度朝夕。这一道迁徙轨迹精准地标记了大自然秋去冬来的时间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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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里的秋日，是一年中最为富足、最为丰盈、最具人间烟火气的时光。在《豳风·七月》中，将一年四季农事劳作、乡村生活进行了具体安排，细致描述了秋天山川草木、时序变化，每一项都整然有序。其中，八月里田野与庭院中的物产次第收拢入仓，此时主要任务是收割庄稼和纺麻织布，“八月其获”“八月载绩”“八月萑苇”“八月剥枣”“八月断壶”。九月是秋冬季节过渡月份，庄稼收获尚未完全结束，而为寒冬所做的准备已经开始了，此时任务是制备寒衣、修筑打谷场、拾取麻子等，“九月授衣”“九月筑场圃”“九月叔苴”。到了十月就要将黍、稷、重、穋、禾、麻、菽、麦等粮食作物收纳入仓，“十月纳禾稼”；此时，还要堵塞鼠洞、熏赶老鼠、封住北窗、涂塞门缝，迎接寒冬腊月和新年的到来。
经过一年艰苦劳作，秋天谷物丰收，仓廪充实。《周颂·良耜》：“获之挃挃，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小雅·甫田》：“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黍稷稻粱，农夫之庆。”阅读此诗，我耳边仿佛听到收割时镰刀互相碰撞“挃挃”作响的声音，脑海中呈现一幅“谷堆高得像城墙，密得像梳齿，上百间粮仓，仓仓盈满，农人额首相庆”的丰收图景。
农事既毕，农人们纷纷齐聚公堂，宰羊杀牛，捧出酿造的美酒，举起牛角酒杯，共庆丰年。这是秋日人间烟火的最盛时刻。《豳风·七月》：“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野李、葡萄、红枣、稻米、瓜、葫芦等，这些丰富食物构成了农家秋日餐桌的主色。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为此春酒，以介眉寿”，用稻谷酿成美酒，用于祈求健康长寿。
《诗经》里的秋天，不止是一卷白露凝霜的风景，更是一帧动人的人间烟火。诗人以纤毫之笔，在时光的素绢上细细描摹，晕染出一个最丰盈、最饱满的秋日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