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瑶
偶遇它时,我正在西藏鲁朗小镇一座古村落前面的麦田上拍照。
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地是西藏墨脱。返程途中,我们经波密来到鲁朗小镇时,已是傍晚。暮春的鲁朗依旧寒凉,体感只有两三摄氏度。小镇不大,我们寻到一家餐馆,享用过远近闻名的石锅鸡,便驱车前往乡间,入住当地民宿。
第二天一大早,民宿老板端来免费早餐:奶香浓郁的酥油茶、煮鸡蛋与现烙的藏式烙饼,还向我们推介了附近一处兼具高原草甸牧场与田园风光的景点。
驱车半小时便抵达目的地,同伴皆沉醉于高原风景。我抬眼眺望,群山环抱之中,高山草甸如绿毯铺展,平整绵软。粉色报春花零星散落,宛若绣在毯面的花纹。两旁云杉与冷杉构成的原始林木苍绿层叠,如屏风护着牧场。山谷间云雾萦绕树梢,朦胧缥缈;暖阳透过树冠洒向草地,给清晨的寒风添了一丝暖意。
这里既有雪域高原的雄浑辽阔,又有江南水乡的温婉葱茏。木篱笆、木板屋点缀其中,勾勒出一幅静谧美丽的田园画卷。漫步其间,能感受到呼吸里有松脂与青草的冷洌气味。
一个旅伴从旁边小山坡的另一面转过来说,山那边有一处绝美的田园景观,很适合拍照。
果然,站在坡顶俯瞰,我发现一座白墙黛瓦的小村庄正安静地沐浴在霞光中,有种恬淡雅致的古典韵味。村前是一大片绿油油的麦田,周边疏密有致地矗立着古老苍劲的云杉,远处的雪山群峰,在金色晨光的晕染下,峰顶那抹银白显得愈发圣洁……
我与丈夫一起走下坡去,站在村前的麦田中间,摆出姿势让几米开外的旅伴给我俩拍合照。
突然,一条大黄狗朝我们狂奔而来。它一身蓬松金黄的毛发,俊朗威武,估摸有五十斤重。给我们拍照的旅伴惊恐地屏住呼吸,以为它要攻击我们。我也顿感危险迫近,却不知如何是好。
恍惚间,十多年前的一幕涌上心头。那年夏天,我和几位同事下乡,刚走进一条小巷,一只大黑狗狂吠着,恶狠狠地朝我们猛扑过来。走在最前头的男同事身材高大魁梧,他猛地蹲下,做出捡拾石子的假动作,一下子把大黑狗震慑住了。它警惕地和男同事对视数秒,掉头悻悻离去。
我正想效仿同事的办法吓退眼前的大黄狗,它却已经冲到近前。只见它摇着尾巴,凑过来嗅我的裤脚,把我吓得失声惊叫,本能地连连后退。可我退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依旧贴近我嗅闻。退无可退,我只得站住,紧张地打量它,发觉它的样子不但不凶,还很友善!
我望向它的眼睛,它也正凝视我。那双眼里,似藏着友善、忠诚,亦有喜悦与淡淡的忧伤。这般眼神,我何其熟悉!记忆里的小白,也曾无数次这样望着我。一股温热忽然漫过心底。
我决意弃用同事那个威慑驱狗的办法,对它以礼相待!再度与它目光相接时,我在心里默默发问:你是小白吗?
神奇的是,它仿佛听懂了我的心声,用脑袋轻轻蹭我的小腿,好像默认了我的提问。一阵恍惚袭来,一个强烈的念头将我包裹:它就是小白。我宁愿相信它是小白。
我情不自禁伸手抚摸它的脑袋,摩挲它柔软的皮毛,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苏醒。要知道,几十年来,我没有这般亲近过任何一条狗。
身旁的丈夫也伸手轻抚,柔声呼唤,试图引起它的关注。可它却不为所动,眼里仿佛只有我。
我一时冲动,想把它搂抱入怀,只因它颈项以下的毛发湿漉漉的,才没有付诸行动。后来丈夫告诉我,他走下山坡时经过一条小溪,看到大黄狗正在溪里泡澡,当我们站到麦田边,它才朝我们狂奔过来。
几米外的旅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与大黄狗的亲密互动,全然忘了拍照。等她回过神来,连忙招呼我们与大黄狗拍合照。于是,我示意它摆出不同姿势配合拍照,它都乖巧地做到了,这令旅伴越发惊奇。她也上前想与它合照,可大黄狗似乎觉察到她的意图,竟奋起四蹄,一溜烟朝着村子的方向飞奔而去。
望着它远去的背影,我怅然若失。
或许,这种因缘际遇,与我的童年记忆有关,它是关乎我与小白的。
我小时候家在农村,村里每家每户都养狗。我家养的是一只本土狗姑娘,它有一身柔软顺滑的奶白色毛发,还有一双悲天悯人的黑眼睛,我们管它叫小白。小白最黏我,我去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我坐着,它就躺在前面望着我,或眯着眼睛睡觉。
那时,粤西乡村的孩童夏季常染一种俗称 “饿鬼疮” 的顽疾。五六岁的我不幸中招,膝盖生出恶疮。那个年代的乡村,缺药少医,我的疮疾延续了一年都未能痊愈。小白见我痛苦地抓抠患处时,总是摆出一副痛心的样子,好像恨不得替我受罪。有一次见我又在抠患处,它站到我身边,用舌头帮我舔患处。经它舔过,患处那种令人抓狂的痛痒竟然消失了。此后,小白每天数次为我舔患处。神奇的是,我的“饿鬼疮”很快痊愈。
从此,我对小白除了喜爱,还多了一份感激和依恋。
不久,乡间出现了狂犬病病例。那段时间,村子里总是飘着令我恐慌的味道。我把小白看得紧紧的,白天,与它形影不离,晚上,则把它哄到床底下睡觉。
村干部一再上门做工作,告诫若再不妥善处置,就只能由他们代为处理。看他们态度坚决的样子,我既焦虑又无助,夜夜受噩梦侵扰。小白于我有恩,亦是我最亲近的伙伴,我要护它周全啊。
可小白还是失踪了。那天一大早,我突然从梦中惊醒,翻身下床找它时,它已经不在了。预感到它凶多吉少,我不由得大哭起来,像疯子一般大声呼唤它,四处寻找它,可哪里还有它的影子!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天还未亮,父亲趁我尚在睡梦中,便把小白带去了邻村。小白 “失踪” 之后,我接连数日茶饭不思,终日哀哭,把小小的心脏都要哭碎了。
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从此,家里没有再养狗。毕竟,抱回一只狗,就是种下一颗伤心的种子啊。
离开故乡,有关小白的记忆便融进了我的乡愁。这份记忆是沉潜的,近乎一种刻意的忘却。年少的我将小白悲凉的结局归咎于自己的无力守护,满是愧疚与哀伤。它赠予我的温情,却暖了我此后漫漫人生。
十多年前的暑期,我在山西旅游,夜间下榻旅馆时突发高烧,体温高达三十九摄氏度。意识昏沉之际,恍惚觉得有小白守在我的身旁。它以温润的舌头轻舔我滚烫的额头,一双眼眸依旧纯净笃定。这份幻象带给我抚慰与力量,心底生出勇敢与安宁。第二天清晨醒来,高烧奇迹般地退了。
回望故乡,小白是我精神还乡绕不开的印记。因此,我笔下的故乡,总晃动着小白的影子。我在文学作品里描述过的小狗“小王”和“小黑”,皆源自关于小白的记忆。
秋天来了,我不时想起暮春时节那个纯净的小镇,脑际间总会交替浮现大黄狗与小白的身影,可最终,唯有小白定格在雪山林海、经幡飘动的纯净世界里。这是幻觉吗?抑或是一场执念?我宁愿相信,这场鲁朗奇遇,是我与大黄狗的偶遇,亦是我和小白跨越岁月的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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