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燕

也不知是四岁，或是五岁，跟祖母去邻里吃酒席。当时的菜色我早已没啥印象，唯独桌子正中那碟酱红油亮、肥瘦相间、散发着浓郁香味的红烧肉，我一直没法忘记！

红烧肉实在太诱人了，我咽了咽口水，轻轻扯了扯祖母的衣袖，示意我想吃肉。

祖母会意，立即点点头，举筷朝碗里最上端的那块红烧肉戳去。没料到，身旁的二叔婆恰好同时伸出筷子，两双木筷齐齐戳在同一块肉上。祖母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尴尬地对着二叔婆笑了笑，移开筷子去夹另一块，却还是慢了半步，那块肉也被另一双筷子抢先夹住。

那些年月，人人日子清苦，肚子没什么油水，都馋一口荤腥。那碗看似冒尖的红烧肉，其实也是用来垫菜的，也就那么几块。大家很快把红烧肉抢光，碟里只剩垫底的椰菜。

祖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她夹起一筷子浸透肉汁的椰菜放进我碗里，柔声哄我：“快吃吧，这菜叶吸足了肉香，比家里炒的菜好吃多了。”

我没有吱声，目光依旧黏在二叔婆碗里那块红烧肉上。二叔婆大约察觉到我的馋相，夹起肉似乎想给我，可是筷子悬到半空，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放回她的碗中，转而夹了一颗油亮的慈姑放在我碗里：“小姑娘，这慈姑沾了猪油，又粉又香，多吃些。”我依旧一言不发，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块诱人的红烧肉。

她不再理睬我，自顾大口扒饭吃菜，“吧嗒”的咀嚼声让我更想着她碗里的那块肉了。过了片刻，她偷偷瞥了一眼四周，趁旁人不留意，掏出一方旧手帕，快速把那块肉夹在手帕里，然后裹好，揣进自己的裤袋里。我的手臂刚好挨着她的裤袋，隔着一层厚厚的粗布，我都能感受到那块红烧肉的柔软与温热。那一刻，我心里又酸又堵，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酒席散后回到家，天色早已暗透。母亲坐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见我进门，随口问我，酒席上有没有尝到红烧肉。我抿紧嘴唇，满肚子委屈，告诉她我一口肉都没吃到，只吃了垫在红烧肉底下的椰菜。接着又一五一十地把二叔婆抢肉、偷偷藏肉的事说了出来。

母亲放下针线，咬断线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地嗔怪：“一把年纪的人了，何必跟小孩子抢一口吃食。”

沉默片刻，她又轻声长叹：“唉，这年头谁肚里都缺油水，谁不惦记一块肉，想来她是藏回去留给她孙子大立的。”

听母亲这么说，我不再吱声。因为二叔婆疼爱大立在村子是家喻户晓的事，谁欺负了大立，她一定会上门来吵闹半天，绝不能让大立受半点委屈。不知何时，祖母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声催我们早些歇息，说家里煤油不多了，要省着点用。

那一晚，我脑子里都是那块油亮软糯的红烧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想着大立吃到那块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红烧肉，该有多开心。

第二天清晨，我还在梦乡中，一阵声嘶力竭的哭闹声将我惊醒。我胡乱套上衣服跑出门看热闹，原来是大立正在院子里满地打滚，扯着嗓子哭喊着要吃肉。

二叔婆的声音不高，却满是威严：“我曾经再三叮嘱你不准欺负大根，你偏不听，这块肉就是给大根吃。”

大立哭得更凶，扯着嗓子顶撞：“到底我是你亲孙子，还是大根是？我就要吃肉！”嘴里还不停出言羞辱，骂大根愚笨、没爹妈。

这番话可能彻底惹怒了二叔婆，她随手从院子的篱笆里抽起一根竹条，一边往大立屁股上抽打，一边厉声训斥：“是亲孙子又如何？都怪我平时把你惯着！大根自幼无父无母，身世孤苦，你不懂体恤也就罢了，反倒整日捉弄取笑他。早几天你还故意把糖果插在鸡屎上，哄他捡起来吃，你的良心去哪了？”

大立的哭声招来不少邻里来看热闹，大家面面相觑，十分诧异，毕竟大家从来没见二叔婆如此严厉打骂大立。打完孩子，二叔婆叉着腰对着围观的乡亲大声吆喝：“往后村里谁再敢欺负大根，我就和他没完！大根的父亲当年为村子修建水库不幸遇难，做人不能昧良心！还有你，大立，当年你失足掉落井里，若不是大根他爹把你捞上来，你早就没了性命！”

一番话说完，二叔婆已是气喘如牛，脸色惨白，浑身簌簌发抖。或许方才盛怒耗损了心神气力，她脚下一虚，踉跄几步，噗通一声仰面重重摔倒，后脑刚好磕在地面的石块上，殷红的鲜血很快洇染了泥土。

原本还在地上哭闹打滚的大立，见状骤然僵住，双眼写满惶恐，慌忙翻身爬起，不顾一切扑向倒地的老人……

二叔婆就这么去了，再也没有醒来。

自从她走后，村里再无一人敢欺凌大根。

一晃几十年，我早早便跟着家人离开了家乡。村里的年轻人都奔赴城里发展，只逢年过节才回来，村子平日里格外冷清。留下常住的就只有零星的几位老人以及大根。

当年骄纵蛮横、被祖母万般疼爱的大立，长大之后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日子过得宽裕。每次回乡，他总会给大根买回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离开时还会带大根去镇上的饭馆撮一顿。每次点菜，他必定特意为大根点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笑着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大根大口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