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课
□ 林贤治
巴罗哈

皮奥·巴罗哈(1872—1956)
皮奥·巴罗哈,西班牙著名小说家,“九八年一代”的代表性作家。西班牙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卡米洛·何塞·塞拉这样评价他:“他的哲学简单而具体,他的两项式——真理/独立一直陪他到死。”
《山民牧唱》是巴罗哈的一个散文集,鲁迅后来因病未能译竟,收入 1938 年版《鲁迅全集》中。全书收录散文 21 篇,集中展现西班牙北部巴斯克族(跋司珂族)山民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
这里选入《山民牧唱》中的三篇,头一篇《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写放浪者为爱情所征服的故事。
伊利沙辟台在遥远的外地做过各种职业,浪游多年以后,回到西班牙故乡。在药剂师哥哥家里,他注意到了小姨子玛因德尼。这个从未离开脚下狭窄的土地的姑娘,对外面的世界和他浪游冒险的故事都不大感兴趣,性情太平稳,太澄净,在放浪者看来是可担心的。可是,随着故事的发展,他暗暗地爱上了她。而玛因德尼,也终于脱离了乡村医生的爱慕和讨好,喜欢上这个放浪者,接受了他的亲吻。
散文融入一点小说和戏剧的元素,致力于人物性格和心理刻画,其中描述这对男女由疏离到亲近的过程,包括伊利沙辟台对乡村医生的妒意,都有很微妙的表现。
译文明显看得出来,是鲁迅式的:
朝气有些温热。山里为露水所濡。太空作近于水色的蔚蓝,撒着白色的云片。这云又渐次散成细而且薄的条纹……
结尾也是:
大家走着寂静的路,向村子那边进行。
在周围,充满着神秘的夜在颤抖,在空中,星星在䀹眼。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抱着为说不出的心情所充塞的心,觉得被幸福闭住了呼吸,一面大张两眼,凝视着一颗很远很远的星。而且用了轻轻的声音,对那星讲说了一些什么事。
《手风琴颂》写一个练习水手在小港口的黄昏,对着无涯际的大海,用旧的手风琴反复拉着一种严肃的感伤的曲调。文章用了各种手法,大幅描写手风琴的声音。
作者强调手风琴声是民众式的,与人生联系在一起,平凡的,单调的,粗笨的,渗透着普通劳动者的悲惨、苦痛与困乏的声音。文章称它“既不华丽,也不高贵”,“并不奇特,也不伟大”,但是一如生活本身的真实,一如民众的谦逊、诚恳、稳妥,因而是“这时代的东西”。作者拉出种种乐器作比,其中有歌唱大谎话的自以为好的六弦琴,有只会纺织牧歌的风笛和壶笛,有将烟灌输给人们头脑的喧嚣的喇叭和勇猛的战鼓,自然都不如手风琴这老旧的乐器。作者仿佛应和了手风琴的歌唱,咏叹道:
唉唉,不知骄盈的手风琴呵!可爱的手风琴呵!……
通过对手风琴的礼赞,作者对挣扎在生活底层的劳苦大众,表达了内心的悲悯、热爱和崇高的敬意。
《祷告》写海边的巴斯克族船夫,他们是十三个,却是一个在危险中练就的惯于战斗的敢死的小小团体。文中反复说“十三个”。这十三个男人,包括船长,平时都是茫然的相貌,茫然的凝视,连船尾巴的那匹长毛狗也都是“无关心的看着海”的。但是,当教学的钟声响起,他们立刻在祷告中变得威严、庄重、沉实起来。然后,他们以凝聚的力量,迎着大风和不测的危险,让大船在墨色的海上航行,“刺”一般“向暗中直闯进去”……后两篇是散文诗的写法,在文字风格上,译者个人的印记更加鲜明。就以《祷告》为例,这里摘取写人和写景的两段:
十三个都是海边人,备着跋司珂种族的特色。大的头,尖的侧脸,凝视了吞人的怪物一般的海,因而死掉了的眼珠等,便是。
傍晚,简直是秋天。风若有若无,波是圆而稳,很平静。帆几乎不孕风,船在蓝海上,带着银的船迹,缓缓地移动。
文白杂糅,刻意制造障碍,不肯过分的顺畅,但因此,却平添了许多韵味。
乌纳穆诺

米格尔·德·乌纳穆诺 (1864—1936)
米格尔·德·乌纳穆诺,西班牙作家、诗人、哲学家,“九八年一代”的代表人物之一。其《沉默的窟》是一个政治寓言,旨在抨击当时西班牙的独裁统治。
独裁统治的基础,就是剥夺人民的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的基本权利,实行全国性恐怖,掩盖事实真相,阻碍信息流通;与此同时,进行政治欺骗,全民洗脑,以制造一个全面封闭的一元社会。
文章中,有一个窟在一块树林的空地上,从来没有人知道窟内到底有什么。这是一个“秘密”。窟口传出甜美而忧郁的歌声,笼着馨香,大众便为这不能避免的魅力所吸引,纷纷聚在窟的周围。然而,凡是走进去探究秘密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活着出来,没有坠落,没有叫喊,没有呻吟,连叹息也没有,完全在沉默中被吞了下去。各阶级的人都曾在这神秘而音乐的洞里消失过,但动物被赶进去却可以出来,出来之后都变得哑默,不再鸣叫。文中写到一个从异国前来的盲目老乞丐,唯有他是这里仅有的一个从窟底归来的人。原因大概是他绝对听不懂语言,而且盲目:既看不到真相,也失去了传递信息的可能性。
作者写道:“在这王国里,整个的,绝对整个的生命,是依赖着这个窟的秘密而存在的。一切的艺术,所有的科学、文学、政府,一切都是集中于它的。”所有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依赖着窟的秘密而存在,满布着这秘密;可怕的是,那些掩盖和否认这秘密的,大抵也都充满了这秘密。秘密无所不在。王国里的大多数人,无论曾经走近,或是不曾走近这窟和周围的树林的,都一样迷醉于这窟的秘密。
那么,这“秘密”到底是什么?人们最终找到答案了吗?
末尾,作者什么也没有告诉读者,他只出示一个线索,就是但丁的《神曲》。此外,他反复告诉你的是:这不是一个象征,不是一个譬喻,什么也不是,却是一个很实在的现实。显然,答复就是故事本身。至于这窟的秘密的故事从哪里来的?叫谁传抄的?作者说:他不知道。
既明白,又含蓄。
伍尔芙

弗吉尼亚·伍尔芙(1882—1941)
弗吉尼亚·伍尔芙是英国女作家、文学批评家,意识流文学的代表人物,被誉为二十世纪现代主义与女性主义的先锋。
除了意识流小说,伍尔芙在散文随笔方面也有很高的成就,被誉为“英国散文大家中的最后一人”“英国传统散文大师”,以及“新散文的首创者”。福斯特称她将英语“朝着光明的方向推进了一小步”。
《在果园里》是伍尔芙的一篇小品,写一位可爱、慵懒的姑娘米兰达在果园里睡觉时的遐想。通篇似梦非梦,现实与虚幻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带有意识流性质。一组画面是:大地、岩崖与海鸥、人、大车、金羽和多种鸟,一组画面是苹果树、梨树、青草、天空、风、阳光、翩翩的白蝴蝶,中间切入不同的声音:学童的朗诵声、醉汉的吆喝、女人的祷告声、钟声、风琴的鸣声……文章为纷纭的意象所充盈,文字优雅、丰润、明丽、柔婉、劲健,节奏富于变化,是诗歌、音乐和绘画的结合。
所以,有人称作者为“印象派文学家”。
阿索林

阿索林(1873—1967)
阿索林,原名何塞·马丁内斯·鲁伊斯,西班牙作家,批评家,“九八年一代”的核心成员之一。他政治上有无政府主义倾向,后倾于保守,在作品中批判工业化对乡村文明的破坏,哀悼西班牙帝国的衰亡。他多关注乡村生活和小人物的命运,作品兼具忧郁气质与哲学沉思,反复涉及自由意志、孤独与死亡等命题。
阿索林推动了西班牙现代散文的发展,其强调瞬间感受与主观体验的印象派写法,对“二七年一代”诗人产生较大影响。西班牙诗人阿莱克桑德雷称阿索林为“一代散文大师,西班牙语创作界新情感的创造者”。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塞拉曾称其作品“重新定义了西班牙文学的肌理”。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阿索林的随笔作品由戴望舒、徐霞村、卞之琳等人的译介进入中文世界,影响了何其芳、师陀、南星、汪曾祺等众多散文作家。
所选《像一颗流星》为哀悼西班牙诗人维克多·布莱内士而作,也可以说是致敬之作。本文在写法上很有特点,对于诗人,只抓住他生命中的几个瞬间进行描写:青春的、工作的、死亡的;而且不是正面的集中的写,而是从侧面烘托,剪影式的、印象主义式的。此外,叙事、写景、抒情、说理参差互见,结构松散,似乎失序而另有秩序,总体是明晰的。贯穿全文的是关于时间的流逝与永恒的思考。文中对时间的描写很有质感,且看:
现在的全部的西班牙,就在周围无法逃开的现实里。一方面还属于今日,我们却转移到公元 3 世纪以前了。造成这个奇迹的并非读书、读史。造成这个奇迹的只是披在墙壁上的白石灰以及门上的镜板。这是 17 世纪建筑的门。我们发觉自己在时间以内又在时间以外,我们以最深切的耽乐享受这个不可名状的刹那。我们真想抓住它,拉过来,捏在手里,搂在怀里,使它不能逃开。
写到诗人工作时,室内的种种是真切的,但作者说:“天井里半透明的阴影、墙壁上的石灰、诗人的脸,在我的心里搅在一起了。我将永不能再见到这一刹那的我这位好友了,这次会面的时刻向无穷奔泻。”感觉中,时间的流逝无处不在。写诗人的死,“哀伤压在我的心头。全有与全无。永恒与流逝的刹那。飘过上空的一朵白云和新动的,翻在青草上的一把黑土”。在这里,流逝与永恒用白云与黑土的意象来表现。前面一段写到浪荡的白云时,出现“几世纪来一直没有动过”的村子,和“安于定处”的村边的白杨,那里寄寓着诗人的生命。从另一个角度显示永恒与流变,最终白杨换成了黑土,白云变做了流星。结尾道:
突然间,像诗人的生命似的,黑天上掠过去,划过去一颗流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在这一刹那间一心等待那颗横过大千世界的流星的回声,哪怕是极微小的一声。可是那颗星,像这位诗人的生命,如此优美、如此精致、如此高超地,默默地过去了。在天空里光明一现,于是什么都没有了……
流星是生命流逝的一个隐喻:刹那的光明之后,那等待着的流星的回声竟没有听到,默默地就这样过去了,什么都没有了。流逝不变,流逝本身才是永恒的。
我们常说,眼睛是一个人的灵魂;但是,好像从来不曾见过有谁说眼睛是一个国家的灵魂,而阿索林小品《婀蕾丽亚的眼睛》就是。其实,通篇逶迤写来是乌尔倍鲁阿迦疗养院中的建筑与陈设,交错,繁复,但写到婀蕾丽亚的只有寥寥几行,至于她那双苍茫、悒郁的大眼睛,虽然几处提到,却着墨更少。婀蕾丽亚的眼睛,是在一群漂亮而苍白的少女中闪现的,与疗养院中的氛围十分谐调。这其中合理而必然的联系,饱含了一种“如梦而忧郁的浪漫精神”,而这正是“西班牙精神”的象征。
《旅人》很短,其中写的旅人曾经出版过几部本,在一次历史上最大的战争中失去了一只手。文章把这位残疾的战士置于乡野的废墟旁边,宫殿的颓垣引起他的默想,自然也给了我们一个默想的主题。作者写得很含蓄,只说石头在诉说迟来的式微的悲剧。可是,哪里是悲剧的所在呢?仅仅因为战士的伤残,一如宫殿的崩摧吗?文中说到战士“内心的理想”,它在鄙野的环境中获得一种精神的高度。结尾在废弃的宫殿之后,用“然而”作转折,带出一群白杨:
在附近,在这废墟的旁边,像一片从永恒传出来的微笑似的,耸立着一群优美的白杨,在垂死的黄昏的轻风中,微微地颤动着它们的叶子。
一面是废墟,是垂死的黄昏;一面是微笑,是高高耸立的优美的白杨。作者的设色是明亮的,显然,在这里,作者的赞美多于喟叹。
《山和牧人》是另一种散漫的写法,作者描画了西班牙的群山、羊群、牧人和燎火,还及于湖沼、峡谷、平原、众多的树木和花草;他把牧地和城市的织机联系起来,把牧人、僧人、农民、兵士和地主联系起来,把美丽的,富于气势、动力和光亮的山地及其一切东西同西班牙的思想和文学联系起来,构成整个的西班牙。
作者以不同的文字形态,表现他的爱国情怀。其实,除了《山和牧人》《婀蕾丽亚的眼睛》在文中明确地提到西班牙不说,就是《像一颗流星》和《旅人》对诗人和战士的赞美,他都在赞美为西班牙而工作、而战斗的人,赞美着西班牙。
《老人》和《虔信》可以看作姐妹篇,用了一种整饬的、简练的文字,平静然而不无忧郁的笔调,述说一位老人,西班牙国王菲利佩二世在黄昏时分的动作、言语,为孤独所包围的状态。与宏大的帝国大厦,以及一切表示坚固耐久的东西相对的,是死亡、衰落、虚灭。他展望着远处,他默想,他祈祷。随着时间的消逝,世界上一切的国家都将消亡,唯有“定了罪的灵魂”的苦痛是不死的。在这世界的变迁中,“不幸的灵魂”什么也没有改变过,什么也不曾消逝过。但不知,文章中的这个虚无统治一切的思想,是不是来自这位目睹了无数死亡,忍受了一切打击和忧患的老人?
两篇短文的结尾,都分别设置了一个小场景,老人之作,都提到同一个人物,就是宠臣倍拿维代思。《老人》里写,当老人走到神像前面跪下,用白帕拭擦眼泪时,这位宠臣开门出现了。老人怫然,颤抖着发话,打发他出去寻找快乐,显然不想被打扰。及至《虔信》,老人则改用了一种柔和的口气传谕,让宠臣不要离开。这个决定,是他在祈祷之后突然作出的。很可能,他不再需要上帝的抚慰,虔信动摇了,虚无中,他需要人间哪怕是片刻的亲近的陪伴。
一样写时间的消逝,如果说《老人》和《虔信》着重写国家的衰亡、历史的迁变,那么,《沙里奥》和《哀歌》所写,则是人生的无常、世事的沧桑。后者所取的亡逝题材,随意的结构,黄昏的情调,更近乎阿索林的本色散文。
《沙里奥》中,“我”为访客,在伟人的家中,仆人告诉“我”,沙里奥的三个女儿,大的两个出嫁了,最小的、最漂亮的、也是“我”最要好的女友贝比妲死了。“我”一直记得她那美丽的手和美丽的声音。在这所荒废的漂浮着神秘气息的屋子里,“我”见到的沙里奥已不复从前那般整洁了。文中写到沙里奥从外貌、衣饰、声音和步调的变化,感叹生与死之间的均衡的消失,从而恶梦般不觉要从断崖上不由自主地滑下去。在这里,作者的思想、情感都是消极的,认为氛围既经形成,一切援救的努力都是徒劳。
文章写到一个见到沙里奥的场景:沙里奥走下楼梯时,却不认得从前的熟人,待走到他面前叫喊他的名字,他才迟缓地回忆起来,回应以没有光彩的目光和一种沉着的、冷淡的声音。然而,此时两人已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唯有深深的可怕的沉默笼罩了客室。
作者多次重复写到沙里奥屋里残旧的陈设和落寞的氛围:半支残烛、一个空杯、一大堆原封不动的旧报纸……与此相对的,是屋外的小村子的景色。文章开头和结尾都是曾写到,结尾是:
而当我走出了这所屋子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平静的广场,愉快而青色的影子,平平的阁,闭着门的露台;我又听见了流水的潺潺声,那飞快地穿过天空的燕语,和那报着时刻的,有节律的,永恒的,对世人的沉哀漫不经心的老旧的时钟的鸣声……
屋子是一个封闭的世界,沙里奥的悲剧无人知晓。外面的广场是开敞的、平静的、愉快的,但是无疑地是表面的、与人世无关的。最后回到可怕的时间那里。老时钟所以对世人的沉哀无所动心,只因它阅历太多。悲剧不只属于沙里奥个人,它是普遍的、不断重演的、无可改变的。时间不断地向未来奔泻,钟声不息,而悲剧永在。
《哀歌》写了一位亡逝的少女胡林,通过对铁匠和照相师的访问,把记忆和见闻结合起来,完成了一幅完整的少女肖像画:纤细、皎白、温和,生着一双梦想的、沉思的、悲哀的蓝眼睛。这幅肖像,与《婀蕾丽亚的眼睛》中的少妇何其相似,一样代表着西班牙的悲剧精神。看了胡林逝前的益发消瘦忧郁的形象,从照相馆里出来,作者用一句话作结:
美的东西应该是永劫不灭的……
这是一种信念。文章虽短,却是复调的。在胡林之外,还有很大的篇幅写了铁匠作坊,写了那些为大铁砧所锤炼的有灵魂的铁器,并与行将代替前者的大工厂的机械制造的铁器相比,强调了人工之美、灵魂之美、神秘之美:“在村子里,人类的心灵好像创造了一种不能毁灭的、经久不变的东西……”对胡林与人工制造的铁器的赞颂前后呼应,强调美是不变的、不灭的;在这里,同样展示了“刹那和永恒”这样一种哲思的张力。然而,在实际生活中,美是易于亡逝的,已经亡逝或行将亡逝的。
亡逝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