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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河里的镬气人生
发布时间:2026-08-25 18:34:20

□ 钟剑文

从字面上看,再怎么刨也刨不出牛河与炒粉的关系,但牛河就是一碟炒粉的名字。至于炒粉为什么叫牛河,有人说是“牛肉炒河粉”的缘故,这名字还是从珠三角一带流传过来的。河粉在我老家乡下叫“粉皮”,是将浸泡好的大米磨成米浆,然后均匀地淋上水滤布一块块蒸炊而成。每逢农历七月十四,乡下家家户户“做粉皮”。那时的粉皮是很少炒的,更没有什么牛肉作佐料,一般切丝,再拌点酱油蒜,就是一道难得的美食。

第一次吃上炒粉是小时候过清明,伯父带着我们一群堂兄弟从阳西农村回合山大迳老家扫墓。我们一大早就从村子赶出蒲牌坐客车到阳江,再转车去合山。一路奔波,到合山的时候已过晌午,大家饥肠辘辘。午饭选择街边一个小食档,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在守着摊子。伯父大方地为我们每个人点了一份炒粉,再加一份白粥。炒粉是用一个大铁镬炒的。老伯加了几把柴,将火烧旺,倒进一点猪油。待猪油爆开,将粉条倒进铁镬快速翻炒,眨眼工夫就将一锅酱黄酱黄的炒粉做好了,热气腾腾,镬气十足。几十年过去,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味蕾萌动口舌生津。

真正尝到带有牛肉拌炒的牛河,还是在阳西奋兴中学读高二时与好友国华那次宵夜。国华是我的好友,小学、初中一直同班,还一起考上了奋中,平时一起学习,一起打球、跑步,形影不离。高二那年,国华家里遭遇重大变故,他就不那么爱学习了,常常一个人发呆,还无缘无故缺课,有次竟“消失”了五天,直到周末才回来。晚上他约我出去吃饭,我俩穿过奋中西侧饮冰室到对面的松记粥店。店主是一位叫松记的中年大叔,他炒的粉皮火力猛、蒜香足,许多粉条带有焦黄焦黄的粉皮锅巴,脆香美味,附近很多人都喜欢,店里经常人流不断。那晚国华点了平时舍不得吃的牛河炒粉,奢侈地加了点牛肉,还加了一小勺辣椒酱。我俩边吃边小声聊着,说说停停。吃了一会,国华突然放下筷子,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不想读书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是被浓烈辣椒味呛到,还是内心悲伤情绪感染。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第二天国华就收拾行李离开学校了,听说他去了深圳搞装修,后来又听说他去学厨进了大酒店,再后来贩运刀具去了江浙……起初我们还努力地维持着联系,只是随着人生场景不断变换,慢慢地疏于交流,各自忙于生计,最后音讯就中断了。

之后我也出了社会,最初那几年我进厂磨过刀具、卖过花卉、放过录像、写过广告等。在劳累工作之余,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牛河炒粉,每晚收工后常常到街边摊档叫上一碟牛河,犒劳一下自己。城里的大街小巷、街边转角,总会看到有人支起一块帐篷,简单地摆上几张木台、胶凳或竹椅,放上碗筷、茶水,摊档就开张了。那时很多露天摊档主打菜式就是牛河炒粉。近年的牛河佐料丰富多了,除了牛肉,还有豆芽、洋葱头、红萝卜丝、韭黄、芥蓝、生菜、香菜等,林林总总,可根据客人喜好灵活搭配;就连大铁锅也换成了小锅,主要是方便抖锅翻炒。同时,牛河的吃法也越发精细化,分作干炒和湿炒两种。这两种做法并非简单的干湿之别,更像是饮食哲学的一体两面,一个热烈奔放,一个温润内敛。

炒牛河看似简单,其实是一项体力活,也是一项技术活。颠勺师傅要单手抡得起铁镬,另一只手配合快速翻动炒粉,还要抵得住滚烫的镬气冲击,火候掌握恰到好处,每一步都不能马虎。无论是干炒牛河还是湿炒牛河,都要先将牛河切片并用花生油、酱油、蚝油等腌制备用,再就是要将粘连的河粉一条条抖散,这个很关键。如果粉条结团不散,下镬受热不均,炒出来便会结块、夹心,索然寡味。先说做干炒牛河吧。首先将腌制好的鲜切牛肉片滑入镬中滚油,快速拉油至七八分熟,随即捞起沥干,备用。紧接着,是主角河粉登场。有经验的师傅会特别留意,先将铁镬烧得炙热,下凉油“滑镬”,倒出热油、再下新油,在旧油助推下,新油香味被彻底激发。待新油温度升高,将火力调大,放入蒜粒、洋葱头等爆香,接着迅速倒入河粉,边用力抖动铁镬边用镬铲配合快速翻炒、翻抛。牛河渐入佳境,这时要注意控制火候,适宜用中火,火力太猛,粉条易焦;火力太弱,则无镬气。高潮正盛,粉条在镬中不断跳跃,与滚烫的镬面充分接触,边缘微微泛起金黄焦香。接着沿镬边淋入老抽、生抽调成的酱汁。酱汁遇高温,瞬间激发出浓郁的豉香,深深地渗透到粉条中去。最后,将之前滑过油的牛肉,以及一把豆芽、几段韭黄回镬,再大火快炒数下,熄火,装盘。一盘色香味俱佳的干炒牛河由此做成了。干炒牛河粉条色泽金黄、油润却不见多余油光,银芽和韭黄爽脆,牛肉嫩滑鲜香,入口干爽柔韧,那是猛火与油脂共舞后留下的烟火烙印。

相对来说,阳江本地人比较偏好湿炒牛河。若你留意,在宵夜档口常能听到食客点单:“来个湿炒牛河,多加点汁。”这个汁就是芡汁。深谙美食精髓的饕客们明白,湿炒牛河的灵魂在于那一勺能包容万物的芡汁。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做湿炒牛河很多工夫花费在前期准备上,除了腌制牛肉、准备佐料、抖散粉条外,最为关键的一项是调制芡汁。调制芡汁最好用高汤,加入生抽、少许老抽、蚝油、糖等,烧开后淋入水和淀粉勾兑成薄芡;调制好的芡汁要明亮、稀稠适中。常见的阳江湿炒牛河是用牛肉、芥蓝搭配。芥蓝要选嫩的,斜刀切段,焯水备用;牛肉切片腌制,下锅滑炒至断生。然后将炒好的牛肉和焯过的芥蓝放入芡汁中翻匀,尽量让每一片牛肉、每一段芥蓝都均匀地裹上晶莹的芡汁。先用中火将河粉单独炒至软熟、调好味,将火力调至最低,趁镬气还在,“哗啦”一声连汁带料,满满地浇在河粉上,充分拌匀,则大功告成。上桌的湿炒牛河有一种别样养眼的风景,洁白的河粉半浸在赭褐色的芡汁里,顶部是翠绿的芥蓝和油亮的牛肉,香味缭绕,色泽诱人。湿炒牛河没有干炒牛河那样张扬,所有味道都被那一勺温润的芡汁调和得恰到好处,入口是满嘴的鲜香与润滑,烫贴心肺。

阳江的牛河好吃,有人说是因为食材好,有人说是佐料好,还有人说是烹制技术好,好像对又好像不全对。牛河美味,其实是那股在口腔中久久不散的“镬气”。这镬气不可以言传但可以被感知,它就藏在炒一盘牛河的节奏里,当灶火“嘭”地蹿起,铁镬在手起镬落之间碰撞着,节奏不能慢,慢了就黏镬;不能犹豫,整个过程需要急、准、狠,不容许出错,出错就会焦底,焦底就没人吃,没人吃你就白做。经历以后我才明白,镬气不单是技术,更是一种态度。对于牛河,不是每一次你都能炒得尽善尽美,关键你要肯去做肯去尝试,肯在高温下找到属于自己的灵感。怕只怕你还没炒就熄了火,怕只怕你连镬都不肯颠起来、只想等着别人端给你。就如那晚我与国华在松记粥店草草的分别。镬气的重点从来不是炒得如何完美,而是你有没有勇气站在镬边,顶着热油和汗水,一次次颠勺,一次次被滚烫的油溅到,但你仍然不撒手,不惧失败,不轻言放弃。我就是靠着那一口满满的镬气,如信念支撑着,熬过了许多个风高浪急、彻夜难眠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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