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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当年草上飞
——稿费单的故事
发布时间:2026-10-30 09:40:15 编辑:周雅

《老来讲旧时》 冯峥 作

□ 冯 峥

2021年,为整理《冯峥从文从艺50年》资料,无意翻出一本稿费单。

当年的稿费都是用邮电局的汇款单汇给作者的。汇款单是一个开口信封,封口处还附一张二指大的“汇款人附言”。凭这“附言”,我知道是谁寄来的,是哪篇作品的稿费。

整理出来的稿费单共384份,金额最高的是我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花城出版社出版的《钓鲨女》,稿费1336元。最低的只有5毛钱,那是广播站的新闻稿费。经不完全统计,稿费单总金额45089.5元。按现今人民币金额指数换算,该有四五十万元了。我早年工资每月只有35元左右,就靠这分分文文养家糊口。进城工作后,我在金鸡路买的第一幢房子,也是丰子恺说的“一支笔写出来的房子”。

看着这一张张“汇款人附言”,当年那三更灯火五更鸡熬夜写作的情景又奔来眼底。每篇“附言”都是一个故事,这里说一个难忘的吧——

那是1986年我办《故事报》的时候。有一天,我去阳江汽车站托运《故事报》汗流浃背回来。路上经过邮电局,顺便取昨天花城出版社寄来我那小说集《钓鲨女》的1000多元稿费。

那年月,在这小地方,1000多元可是一笔巨额汇款。兑款窗口的女服务员对着我的身份证看了又看,问了又问。我理解,这是一笔大款,她不能不小心,岂知她是在拖延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按下了脚下的警铃!

很快,一个穿制服端庄的女同志从楼上下来,她和窗口那名办理兑款的女服务员叽咕一会后,出来打量我一番,神情严肃地问:“你是某某?”我知道遇上负责同志了,诚惶诚恐:“对,我是某某。”她冷冷一笑:“你装也要装得像样一点。告诉你,某某是大作家,大作家有你这么邋邋遢遢的吗?”我连忙解释,刚去车站搞搬运回来。这下子她笑出声来:“哈哈,大作家还当搬运工。告诉你,某某大作家我认识,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枪了。说,这张汇款单哪里来的?”

听说有人冒领汇款,大堂便有许多人围着看。我又羞又急,要离开这众目睽睽:“好吧,你们不给兑,我不要了。明天我叫单位写个证明,行不行?”

这位负责人板起脸:“不要?哈哈,拣出了日子能不要吗?开玩笑!跟我走!”(“拣出了日子能不要吗?”这是阳江习惯用语,意为农村青年男女选出了“日子”就要结婚,不得反悔。)

我百口莫辩。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人群中有人惊奇高叫:“咦,这不是某某吗?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抬头看,是县委宣传部办公室的陈主任,顿时如遇救星。正想说明原委,那女负责人原来也认识陈主任,惊奇问:“陈主任,你认识他?他真的是某某?”

陈主任认真地说:“他是我们的属下,我怎么会不认识呢?”

终于“我是我”了,稿费也就兑款了。

不打不相识,由此,我和这位美丽认真的女负责人成了好朋友。她说她也是文艺女青年,要我送那本惹事的小说集给她“拜读”。

我问她:“不是为了验明正身吧?你不是说早就认识我吗?”

她笑了:“你呀,文人也没个文人的样!”

我认真讨教:“那我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她却说不出来。

就是这样的一份份稿费单,记录了一个写作者的“文路足迹”,我收藏至今。

现在,几块钱不算什么。但在当年,那可是几天的生活费啊。熬了几夜偶尔得来,该有多大的幸福感!己丑年仲春夜,我画过一张两只小鸟在对话的画,叫《老来讲旧时》,上面的题字是:记得当年草上飞,偶获一小虫,我和你,多欢喜。写的就是这种心情。

更重要的是,这些小纸片,激励着我不断创作,至有今日冯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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