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祥悠

当我们站在21世纪20年代中期，回望发生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场影响广东的“武侠风暴”时，不得不提到两个人——戊戟与金庸。

戊戟，原名刘祖汉，祖籍江西，早年曾在广东参加革命，后任《佛山文艺》副主编。戊戟是他写武侠小说时起的笔名。当年，《佛山文艺》销量低，为了扭转营运困境，戊戟开始在上面连载《武林传奇》。没想到一写而红，读者喜欢，书商争印，《佛山文艺》一时洛阳纸贵。此后，戊戟的武侠小说又辐射到《江门文艺》等杂志上。直到千禧年我念高中的时候，还能在县城的旧书摊里看到它们的身影。

戊戟的武侠小说，听说有十二部之多，但是我没有看全。我看的戊戟的第一部武侠小说是《神州传奇》。

记得那时我还念着小学。有一段时间，每天早上一进入教室，就会看到同学们聚在一起热烈地聊天。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在聊昨晚看的电视，仔细一听，才知道是在聊戊戟的武侠小说。有时体育课解散后，他们也会聚到学校门口那棵巨大的影树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小说里高手们的打斗场景。我很是自惭形秽，因为那时候连一本戊戟的武侠小说都没有看过。

我有一个邻居，家境与我家一般无异。一天傍晚，我竟然看到他手里捧着一本《神州传奇》在看！那时候的激动，真是没办法用言语来形容。我立马挨过去，与他坐在一起同看。或许由于年龄相仿，我便问他借了一本回家看。刚开始没什么，后来他父母就有点不乐意了。因为，当我在认真看书时，他家小孩却在认真玩耍。此后，我听到了很多指桑骂槐的话。尽管我当时听了心里很受辱，可是怎么也割舍不掉书中故事的精彩，便赖着看完第二本，却也不敢再借了。

后来，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听收音机，里面突然讲起古仔来。一听，讲的正是戊戟的《神州传奇》！自此，每天傍晚，我便抱着收音机跑到楼顶静静地等待。一听到那熟悉的音乐响起，一听到那熟悉的讲古的声音传出，我就会激动得不行。大学毕业了，有一晚我在家里看珠江频道的“今日关注”，一听声音，猛然错愕，原来，曾经每个傍晚在珠江电台里讲古的人是郑达！

念初一时，我一个同学向他同学的朋友借了一套《黑鹰传奇》，我也转借来看。那时正是夏收时候，家里堆满了一包包还未晒得全干的稻谷。拿书在手，我独自坐在谷堆里看，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家门。那时候，我真怕别人突然不愿意，就又把书要了回去。那种内心的焦虑与恐惧，非亲身经历，绝对不可能领会，却也极大地提高了我看书的速度。此后，我再也没有过一天看完一本书的速度了。

认真看金庸的武侠小说，却要等到高中。临近高考，内心的焦虑呈几何级飙升，即使每天傍晚跑步不断，也不能完全消解。有一段时间，班里似乎出现了厌学的气氛，有些人不背书、不做题了，整天看起从外面租来的武侠小说以及被称为“口袋书”的爱情小说。风气所及，我也顺手拿起同学租来的《倚天屠龙记》，偷偷地看。沉迷其间，不能自拔。终于有一天，被白发苍苍的数学老师发现，给了我当头一棒，这才从“侠界”走出，认真做起数学题来。

读大一时某次串宿舍，猛然见着一同学的书架上摆放着一本《倚天屠龙记》，心里一惊，前尘往事，瞬间涌上心头，抽出书来，翻看几页，就问同学借了。然而重看之下，不再有曾经的感觉。

后来毕业做了老师，宿舍是一间大教室，教室里有个大书架，放着一套三联版的《金庸全集》。听说，这架书是先前住在这里的老师来不及搬走的。初来乍到，甚是无聊，我随手取下一本《书剑恩仇录》，坐在床上看。很多年后，同事们遥想起当年的往事，就要把这事情说起。然而，夕阳下，书堆里，谁又能见得着那些飘荡在教室里的漫漫尘埃呢？

无穷的生命在如河流蜿蜒的时光里不断地变幻，过去的一切早已随着流水远逝，不可复返了。然而，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很想拥有一套三联版的《金庸全集》。到处搜寻，终不可得。虽然很多年前，另一出版社也重印了一套，说是与曾经的三联版无异。但是，见着那一些陌生的封面，我心里总是存着芥蒂。逛了很多回，看了很多遍，终究没有买下来。或许，因为曾经的三联版本里，藏着回不去的旧日时光？